那是个着淡紫色衣裳的姑娘,缩着身子坐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双手抱着膝,乌黑柔滑的长发散在肩膀处,并不能看清面容。

    白衣公子顿了顿,缓缓走过去。

    因为没有刻意收敛内息的缘故,锦靴踏在铺了满满黄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声响……

    惊得女孩子瑟瑟抬头,露出大半张清丽面容来。

    花无缺倏然止步,温和的眉目凝住。

    自从醒来后,他的心有时如被一只手揪紧,好似催促着他必须立刻做些什么,有时又不痛不痒,只是始终空落落的……而今,便在这一刻,那些焦躁与缺憾奇异地仿佛都被抚慰。

    他一只手握紧了拳头,仍然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却不敢再走近一点儿,仿佛怕惊吓到她似的,只是温声问道:“姑娘,你为何独自在此落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少女怯怯地望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撑着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到树上似乎想借力站起身……然而她不但没有成功,细嫩的手指反倒不慎擦在粗糙的树皮上。

    花无缺眼尖地瞥见了一抹红痕,心下突地一急,勉强克制住了自身,温柔地打量着对方。

    这不知名姓的姑娘大概也出身富贵之家,身上穿的淡紫衣衫很是别致美丽……不过她这般明艳动人的曼妙体态,便是穿粗衣布衫也是掩不住容光的。

    女孩子稍稍转换了曲腿抱臂的动作,典雅精巧的绣鞋在裙下露出了尖尖的头,顶端还镶了串明珠。长长裙摆迤逦铺展如鲜花初绽,少女就好似一朵新摘的滴露芙蓉斜在那里,脆弱惹人怜。

    “公子……”她咬唇看着他,欲说还休。

    她好像吃不准他是不是一个可靠的男子,又想寻求帮助,启唇时又犹豫不决。惟有粉唇间的浅浅齿痕,昭示着主人的心思。

    白衣公子斯文有礼:“在下花无缺,恰巧途经此处,姑娘若有难事,不妨明言……在下若能相助,决不推辞。”他只愿这少女别再哭了,那几滴眼泪,简直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少女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微低着头,依旧是泫然欲泣泪盈于睫的可怜模样:“我……我迷了路,左脚又崴了,好疼。”暂时却没有告知芳名的意思。

    他微微走进了几步,在她身前站定,柔声细语:“在下粗通医术,姑娘,若不介意……”他轻声说着话,在没有得到同意之前,却不敢触碰她一根头发丝。

    少女神色一紧,纠结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他耐心的等待中,软语小声道:“麻烦公子了。”声音轻若蚊呐,脆薄如纸。

    她说完便撇过了头去。

    如云的乌发中露出泛红的小巧耳朵,仿佛是任由他怎么做,她不看便只装作不晓得了。

    白衣公子屏气凝神,轻轻握着那只穿着精致绣鞋的左足,小心地脱去了鞋袜……因着既怕她疼痛,也担心自己唐突惹佳人羞恼,修长的手指尽量不触碰到女儿家细嫩的肌肤,只想隔空端详。

    只是等那莹白的脚踝真的握在掌心,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手心出了汗……只觉得滑腻无比,不用力当真是捉不牢的。

    他听见闭着眼睛的少女轻轻抽了抽气,好像是被自己的力道弄疼了似的,颤着身好不可怜。

    “好……好了没有?公子,我是不是不能走路了呀?”女孩子水眸轻垂,眯着杏眼儿朝他怯生生地问。

    花无缺身上并没有带什么药膏,便运功为她轻轻散了瘀,温声道:“姑娘莫怕,你方才是不是跌了一跤?没有崴,只是有些青紫。”

    他这么说着,又重新给她套上了鞋袜。

    少女非常自然地享受着白衣公子的侍奉,好似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的,一切皆是自然而然的。

    她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于是泪珠又渗了三两滴出来,挂在娇美的小脸上:“可是我好疼呀,我真的站不住……”话尾语音上翘,倒有那么点儿撒娇的意味。

    无缺公子思忖着:像这样可怜可爱的人儿,合该是千娇万宠地养着的。受不得这么点疼也并不奇怪,若能直接替她受了才好呢。

    他黑如点漆的眸子极克制地掠过少女水汽氤氲的杏眸,斟酌着提议:“附近有个城镇,我……抱姑娘去医馆,可好?”其实她现在本就正靠着他,并没有推开拒绝。

    这便是默许了。

    密林中并不适合使轻功,他决定先带她走出去。

    雪腮沁粉的少女环着他的脖子被打横抱起,眸光潋滟,软软地靠在无缺公子的胸膛,却撅着嘴问道:“你是不是对每个姑娘都那么好呀?”

    花无缺有些左右为难:他不好说不是,说了岂不是明晃晃地表明自己的别有用心?若说是,潜意识也觉得少女听着不会高兴。

    所以他薄唇轻启,默默道:“在下也不知道。”

    女孩子沉静了许久,久到花无缺以为她是不想搭理自己了,却忽而说了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话出来:“你预备什么时候娶我呀?”

    本是稳稳抱着她的白衣公子微有踉跄,涨红了脸看向怀中人:“姑娘你、你方才说什么?!”

    少女睁着无辜的水润杏眸,朱唇开合,轻轻道:“你既摸了我的脚,又抱了我,我自然是要嫁给你的呀!”语气极是理所当然。

    花无缺手上紧了紧,被她无辜而微带委屈的神色震得支支吾吾半响说不出话来,低眸看向怀中人,似在确认她是否在说玩笑话。

    少女保持着微仰首的姿态,脆弱又乖顺地靠在他怀里,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粉肌晕红,恰似春风拂柳芍药沾露,娇美明艳不可方物。

    他又是惊异又是紧张,只得苦笑道:“姑娘莫要顽笑了,这种事……”他想一口回绝,却打心眼里不情愿。

    顿了顿,温声道:“在下只是举手之劳,并不会损了姑娘清誉的。”

    心兰撇了撇嘴,想着虽则花无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但关键时刻决定还是要硬气一些。

    于是伸出两根手指,扯着他雪白的衣襟,杏眸圆圆地瞪着对方:“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哪里不好,所以不想娶我?!”

    铁姑娘以为自己此刻的神情,当是凶巴巴的像在逼婚一般,然在花公子眼里却是小猫挠爪子似的色厉内荏……或许他下一刻若点头,她便能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他当然是不舍得她哭的。

    只是若轻许了鸳盟,也担心误了人家。

    花公子于是很好脾气地同少女解释,眉眼温和:“姑娘,我们今日才相识,你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许我是个很坏的人,或许我已有妻室,或许……”

    然而少女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哼哼唧唧道:“不过就是始乱终弃不想对我负责罢了,做甚么要说那么多大道理?”她一边咬着唇,一边在他怀里闹腾,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待花无缺轻轻将她放了下来,她单腿金鸡独立了一刻就要倒下去,搀着他的手臂才站稳,又被他扶着重新找了棵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