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来前你说过是什么归德将军府,不懂就问啊,归德将军阶品很高吗?不然皇帝怎会赐这样一座特别的将军府给他?不过既然是如此受厚待的人,府邸怎的不在天子脚下而隐于洛阳市井呢?你说你来送药,是将军大人病了?”桃夭冒出一串问题。

    “高也不高低也不低。”罗先肯答一个问题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他伸手往符文上擦了擦,再放到鼻子下闻闻,皱眉,“很淡的血腥气。”

    “地上也是,连石兽都没放过。”桃夭朝那头努努嘴。

    罗先走回石阶,又一路看到石兽身上,发觉的确如此,地面跟兽身也没漏掉,写满跟院墙上差不多的符文。

    “你既对镜术颇有心得,可见对术法这块儿也不陌生,那你应该知道这些符文是什么玩意儿吧?”桃夭又嗅了嗅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不太好闻。”

    “怕是血缚咒的一种。”罗先说道,又抬头将这宅子打量一番,越发沉重的云层将光线压制得更暗淡,加之风声呼啸,天地混沌,这阴森森的气氛烘托正好,越发让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透出很不吉利的诡异,而这座宅子也在各方陪衬下,从方才毫无生机的垂老之相里挣脱出来,突然有了深藏不露的力气与危险。

    桃夭望着那“龙城院”三字,笑:“说不定那匾额上也有哪。写这么多这么密,是多怕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呀。”

    “连我都未留意,你却看见了。”罗先看看她,“你知道佛眼,知道镜术,看得出不显眼的咒文,却只是在司府里替大人养马……”

    桃夭冲他眨眨眼:“所以你是想问我什么吗?是不是觉得眼前的黄毛丫头突然不黄毛了?”

    “我只是在陈述,没有问你的意思。”罗先扭过头去,“我连你的名字都未问过,可见对你别的种种更无意知晓。你且记住,我能同意归还佛眼的食物,允许你跟随我来这一趟,全是看在大人的情面上,对你本人,我只当如空气一般,完成公务后,你拿走你的妖怪,你我便再无瓜葛。”

    “无趣的家伙。”桃夭叹气,“这也不问那也不问,你是不把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放在眼里么。”

    “你问过那么多问题,不还是把自己埋掉了,何来百战百胜。”罗先毫不客气,说话间,目光又落到地面上的符文里,盯了好一阵,眉头越发紧锁,脸色比那两只石兽还严峻。

    “你还是不要随我进去了。”他抬头,看着严丝合缝的大门。

    “别啊,说好了要寸步不离的!万一你办完事跑了怎么办!”桃夭当然不干,赶紧跑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我是不会照顾人的。”他突然道,比之前最认真的样子还认真,“不会对在我目的之外的任何情况负责,其中包括你的性命。”

    桃夭愣了愣,笑:“你一定要坦白成这样吗?”

    “原本是连与你说这些都不必的。” 他看着她的手臂,“可但凡你身上还有司府的印记,我便得提醒你。万一你遇个三长两短,终究与我有关,不念着你的性命,也得念着大人对你的器重。”

    桃夭顿时明白过来,讥诮道:“还以为你直来直去不给面子是骨子里便有的傲气,原来也是分人哪。说那么多,到底还是怕我出了纰漏不好跟司狂澜交代。”她故意凑近他的脸,眯眼一笑:“你怕他呀?”

    “我敬他。”罗先如是道,“那便说定了,你自己寻个地方等着,若明日午时我还未出来,你便回去吧,就当你我从未相遇,你要的妖怪只当它自己运道不好。”

    “我几时与你说定了?”桃夭收起笑容,“说了要与你寸步不离,那就是一步都不能离。”她往大门处瞅了一眼,嘴角扬起:“反正你是送药,我虽是个杂役,对药理也有些认识,说不好能帮你的忙呢。你也不必顾念着司狂澜,那个家伙只管我有没有好好替他喂马打杂,从不管我死活。”不然这混账东西也不会把我绑在树桩上当肉烤了——桃夭硬是把这句话吞回去,又拍心口保证:“你且放一百个心,我无须任何人照顾,生死都是自己的命,不怨任何人,你也无须顾念任何人的‘器重’。”

    “无须照顾,那你为何不靠自己从土里爬出来?”罗先叹气。

    “这篇是不是翻不过去了?”桃夭气得跺脚,“你是不是要说到八十岁?”

    他想了想,说:“我应该活不到那么久。”

    尚且年轻气盛的人突然用正经语气说这句话,气氛没来由的就沧桑起来,桃夭重新打量他,越发觉得他像个拿石头做成的四四方方的罐子,不仅哪里都是棱角,还密闭得很,撬不开砸不烂,不知罐子里究竟是怎样乾坤。

    桃夭突然哈哈笑出来,顺手拍拍他结实的胳膊:“年轻人有点信心吧,不活到八十岁你都对不起你吃过的那么多难吃的食物!”

    “胡言乱语。”他绕开她往大门走,“你既然都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那就记住自己的目的,你只是来‘看着’我。”

    “放心,我绝不阻碍你办理公务,从现在开始我是透明的。”桃夭跳到他身边,摆出讨好的样子,“那么,我来帮擎羊大人敲门?”

    罗先不置可否,看向大门的双眼略微眯起,面色比此刻的天色还暗沉。

    第四十二章 玄狏(4)

    咚咚咚!

    咚咚咚!

    桃夭的手都敲痛了,也无人应门。

    “不会全不在家吧?”她用力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连个能往里瞄一眼的缝隙都不给她。

    “不会。”罗先肯定道,“等等吧。”

    桃夭不死心地又敲了几下,还把嘴贴近大喊:“有人没有啊?贵客到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门后才隐约有了动静,一阵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苍老疲惫的声音传出来:“敢问门外是哪位贵客?”

    罗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来自帝都,为段将军送药。”

    门后旋即是一声惊讶的“啊”,紧接着又是一阵明显的铁链碰撞时才有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桃夭听了,扭头对罗先道:“这是从里头拿铁链把大门锁了?”

    罗先不语,静候门开。

    “吱呀”一声,淡淡扬起的灰尘里,不知多久未曾打开过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门缝里贴上来一张五六十岁的老脸,黑眼圈重得要掉下来,老眼昏花地将外头的人打量了好一阵子,才骤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对着罗先低头弯腰深深作揖:“小人见过擎羊大人,劳大人久候了!”

    “不妨事。”罗先瞟了他一眼,“怎的是你来应门,家中小厮打瞌睡去了?”

    “这……”老人欲言又止时,瞧见他身边的桃夭,赶紧问,“这位姑娘是?”

    “表妹!”

    “下属。”

    两人同时开口,罗先狠狠瞪了桃夭一眼,桃夭赶紧轻打自己的嘴,抱歉地冲他笑笑。

    眼见面前的老人一脸糊涂,桃夭忙打圆场:“我是擎羊大人的表妹没错,但也是他的下属。我姓桃,您老管我叫桃丫头就行。”

    “原来如此,想不到姑娘如此年纪竟能跟擎羊大人一处共事,实在了不得。小人怎敢以丫头相称,桃大人莫要折煞了小人。”老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钦佩,忙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姿势,“二位快请进,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