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朝前一看,那河渠尽头,明月台门口,不知几时多了个人,手握长剑,姿态从容——司狂澜面无丝毫畏惧,仍是清清冷冷的神情,看狭怪的眼神跟看街头随便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类一样。

    众人松了一口气,之前的担心也是多余,连司静渊都好好的,比他还不正常的司狂澜又怎会变成木头人。

    司静渊小心翼翼绕开狭怪,飞快跑到司狂澜身旁,急急道:“这妖怪是魏永安变的!它还要吃了洛阳城!桃丫头说什么要把它送回龙城院的什么口里头才能解这场危机!不然连我们都会消失的!”

    司狂澜淡淡道:“我已知魏永安并非人类,方才与他拱桥说话时,便见他眼中有阴蓝之光一闪而过。怕吓着年笙,我方不动声色,将她安顿好之后才得了空闲出来会一会他,倒不承想片刻之间他已成这般模样。”

    桃夭听了,也顾不得计较他对宋年笙的处处照顾了,只慎重说:“提醒一下你,不能对它下狠手,不然它体内的邪气一旦全部爆出,狭口关不关,离它最近的洛阳城都得完蛋。”她又压低声音道:“如今我们唯一的机会,是它对你似乎特别上心,这妖怪来自活物在世时的一口怨戾之气,你多半就是平息那口气的关键。你试着多跟它聊聊,它说什么你都答应,只要能将它引到龙城院的狭口,什么都好说!”

    司狂澜看她一眼,普天之下怕也只有他能在最短时间内从她匆忙的讲述里理出事件的大概脉络。

    他略一思忖,将长剑放到地上,赤手空拳朝狭怪走去。

    见司狂澜走过来,狭怪的面容竟有了变化,只有一对窟窿一张勉强叫嘴的裂口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憨笑,喉咙里也发出含混低沉的声音:“伍先生……”

    “抱歉,我说过了,我姓司,不是你要找的伍先生。”司狂澜镇定道,“若你信得过我,我倒可以带你去找伍先生。”

    在场众人包括滚滚都想给他鼓掌了,脑子转得真快!

    但狭怪似乎根本不听他的,还是自顾自地喊着:“伍先生……”

    司狂澜耐着性子道:“我认识一位伍先生,就住在离此地不远处,要不你随我去看看?”

    它却还是定定地看着司狂澜,继续叫他伍先生。

    再这么耗下去情况可不妙,司狂澜想了想,也不管它意见如何,干脆径直往前走去,既然魏永安都能不屈不挠跟他一路,那么这个怪物应该也会,既然如此他便做一回诱饵,引狭怪至龙城院再说。

    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个思路,此刻哪里去找比司狂澜更有效的诱饵!众人心头无不捏了一把冷汗,司狂澜若能成功,后头的事就太简单了,就是比脚力罢了。

    这个狭怪,看起来高大凶猛,但并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是,所有的期望都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司狂澜才走出几步,那狭怪便出人意料地一吸气,司狂澜整个人顿时离了地,被一股怪力朝狭怪心口吸去,转眼便紧紧贴在它心口处,它还伸出双手狠狠抱住司狂澜,在它用力的按压下,司狂澜如沉流沙,大半个身子迅速陷入它心口震荡出来的一股漩涡般的光流之中。饶是如此,他依然面不改色,只大吼一声:“你们不要过来!”

    没用,桃夭老早高高跃起,唰一下贴到狭怪心口,一把抓住司狂澜的手腕,咬牙道:“凭什么听你的,我偏要过来!”

    “你……”只剩肩膀以上还在外头的司狂澜想甩开她,奈何已动弹不得,陷入狭怪的身体骤然重若千钧,不要命地拉着他下沉。

    同时,桃夭的手也抽不出来了,大半个胳膊已随着司狂澜一同陷进那漩涡之中。

    柳公子正要冲上来,却被桃夭厉声喝止:“不许过来!三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出来,你们有多远跑多远,以后逢年过节多给我烧点好吃的。”

    话音未落,桃夭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如落叶般滑到一处无边无际之地,使不出半分气力,看不见听不到,无法确定呼吸是否停止,唯一真实而确切的感觉,是她一直抓着另一个人的手……

    第六十一章 狭怪(7)

    纸钱的灰烬,在初夏的小风里打着旋儿。

    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跪在矮矮的坟头前,一边烧纸,一边高兴地说:“娘,明日我就动身去洛阳了,甘霖寺里的壁画,一半都交给我了。能得到这份差事很是不易,洛阳城中高人辈出,甚至连长安的大师都毛遂自荐,我以为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小子绝无希望呢。”

    他的喜悦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在母亲面前,更无须掩饰。

    烧完纸钱,他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自己白色的衣衫,干脆在坟前坐下来,放眼看这漫山遍野的青翠葱茏,又说道:“方丈是个特别慈祥的人,待我很是和善周到,此番不但给我安排了居处,还说要将我引荐给洛阳城中的诸位名家。我此去洛阳,只怕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看您老人家了。甘霖寺的壁画乃是皇上御命,不敢有半分马虎懈怠。若能顺利完成,龙颜大悦,说不定我就能在洛阳乃至长安闯出一番名堂。”他回头望着母亲的坟,眼里满是希望,“您是知道的,功名利禄我倒是不热衷,我就是喜欢画画,此番若能获得赏金,我想把您的坟重新修一修,不然呐,再过些日子,只怕这小小的一座坟都要看不见了。”

    微风吹过,他撩开额前的一缕碎发,从身上摸出一个散发着药草芬芳的香包,一看便是哪个姑娘送的。

    “阿敏又送了我一个香包,我前些时候不是睡不太好么,她就做了这个给我,让我夜里放在枕边,似乎有效。”他摩挲着香包,“我知道阿敏是不舍得我走的,昨天她替我收拾行李时,眼睛都红了。我自己都有点难过。”他叹气,“我跟阿敏保证,最多半年吧,等我完成了壁画,身上有些积蓄之后,一定回来娶她。”说着说着,他短暂的低落消失在对未来的憧憬里,不好意思地朝坟头笑了笑,“娘,我觉得阿敏是天第下最好看的姑娘,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她当您的儿媳妇,您一定会高兴的。再过两三年,说不定来看您的就是三个人,也可能是四个人了!我不贪心,有一儿一女足够。我要教他们画画,画山水画市井,什么美好画什么。哈哈哈。”

    他越说越开心,到了眉飞色舞的程度:“娘,还有一件事,这回甘霖寺里的壁画,另一半你猜是交给谁了?”他兴奋地要跳起来,“是伍先生啊!当今最有名的画师!我对他简直崇拜到五体投地,你都不知道他画的人物有多神奇!面容生动不说,就连衣带仿佛都要飞起来一般!天下唯有他能画到如此境界!我的画技说不定这辈子都追不上他。所以这回居然能与伍先生各画一半,我简直要高兴死了!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青草野花在风里簌簌作响,用它们的方式祝贺这个单纯又快乐的年轻人。

    这个初夏,简直是他生命里最光亮明丽的时刻。

    夕阳送他欢欢喜喜地下了山。

    阿敏老早就在家门口等他,又给他送来一件新衣两双新鞋,还有各种干粮,生怕他冻着饿着,恨不得将整个村子里的食物都塞进他的行囊里。

    他握着阿敏略见粗糙的手,说:“待我自洛阳回来,定为你买一个顶好看的镯子。”

    一身朴素的姑娘害羞地摇摇头:“买那作甚。再说我不习惯戴那些,干活不方便。你独在他乡,洛阳又不比咱们这小村落,少不得花钱的地方,你多留些银钱傍身才是。”

    “要买的。”他突然执拗起来,认真看着她的脸,“等我回来,咱们成亲。”

    她的脸红得像涂了最浓的胭脂,羞得不敢看他,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轻轻点了点头:“我等你。”

    两双手都舍不得放开,恨不得时间就停在此刻。

    但,要走的人,还是要走。

    阿敏追着载他的马车走了很远,他也回了许多次头,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长到完全看不见彼此。

    难过是短暂的,又不是不回来,而且前面的路,是他此生即将走过的,最期盼也最荣光的一段。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洛阳城,这满目繁华还是会惊到他,想不通世上怎会有跟画卷一样美好的地方,街市之中任何一个寻常的场面,在他看来都别有趣味,连孩童们的笑闹都比别处悦耳。

    真想把眼前所见都画下来,带回去给阿敏看看,不……还是直接把她带到洛阳来看吧,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的她,一定会喜欢这里。

    甘霖寺的方丈一如既往的慈祥,将他安排在寺中上好的厢房中,斋菜也十分丰富美味,还让两个小沙弥给他做帮手,笔墨上有任何短缺都可以找他们置办。

    皇帝的意思,是要在寺中南北两院的所有空白墙壁上,画上一卷“炎狱图”,顾名思义,便是要让画师将传说中的地狱之景悉数展示于此,尤其要突出大奸大恶之人被地狱恶鬼鞭笞烹炸的场面,目的只为警醒世人,当摈弃邪念,心怀慈悲。

    所有人都说,这桩差事若办得好,不但能令龙颜大悦,未来平步青云不过等闲事,这还是一件积大功德的事,无怪全天下的高手画师们趋之若鹜,恨不能将生平所学全施展出来,只求能在甘霖寺的墙上留下自己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