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移植手术做下来其实十分繁杂,樊江宁在骨髓移植前十天就要进入无菌仓开始准备清髓。

    清髓就是通过大剂量药物破坏患者的免疫造血系统,以免移植后发生排斥,如果捐献者在这种时候反悔,那无疑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其实楚洛非常担心,但又不敢在樊江宁面前表露出来。

    她忍了又忍,在洗手间里偷偷抹过许多次眼泪,最终还是笑着对樊江宁说:“喏,你进无菌仓之前那天正好是产检的日子,到时候你正好可以看看点点。医生跟我说,等你再出来的时候,点点就能在我的肚子里翻筋斗了。”

    樊江宁将脸贴在她的肚皮上,试图聆听到小家伙的动静。

    楚洛微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轻声说:“江宁,你要好好的呀,我和点点都等你出院回家呢。”

    男人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哽咽:“我会的……我们的点点,怎么能没有爸爸呢?”

    樊江宁进仓前一天,楚洛在医院做产检,是哥哥楚昀陪着她的。

    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一团小小阴影给楚洛看,“宝宝很健康,你看,小手小脚有劲得很呢。”

    楚洛忍不住笑起来,站在一旁的楚昀也止不住的微笑。

    从科室里出来,楚洛仍捧着那张彩超照不停地看,嘴里还念叨着:“你看,这是宝宝的脚丫子。待会儿要拿给江宁看……”

    她埋头说着,半晌却没等来楚昀的回应,他的脚步也不知何时停下了。

    楚洛终于抬起头来,侧目看身边的哥哥。

    只是楚昀并未看向她,他目视前方,神色复杂。

    楚洛顺着哥哥的视线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下子僵在原地。

    陆琛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她的面前。

    “糖糖。”他轻声开口叫她。

    楚洛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一旁的楚昀就先开口了:“你们聊会儿吧,我先上去了。”

    话音刚落楚昀就走远了。

    陆琛定定地看着她,“能陪我去外面走走么?”

    楚洛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有病人要照顾。”

    可陆琛却是少见的固执,“就一会,不会耽误你很久。”

    他执拗地望着楚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几乎像是个执意向大人讨要糖果的孩子了。

    最终楚洛还是点了点头。

    还在正月里,大街上行人车辆稀少。

    医院旁边就是什刹海,慢慢步行过去也才十来分钟,只是两人一路无话。

    楚洛走在前面,陆琛却落后她半步,将她的身影尽收眼底。

    今天出了太阳,走在外面倒也不觉得冷,楚洛身上裹了件灰色的羊绒大衣,越发衬得她整个人单薄瘦小。

    陆琛出神的望着那背影,雪青色的围巾在她颈间绕了一圈,围巾一头松软的流苏垂在身侧,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她的一绺头发从围巾中漏出来,软软地搭在肩头,发梢被太阳光照得泛出一点金黄色来。

    一时间,陆琛回忆起来,从前她的发质是顶好的,乌黑浓密的一头长发,哪怕到尾端也是乌黑的。

    那时她嫌弃他老是熬夜,动不动就趴在他的背上帮他找白发,一边找一边娇滴滴的说:“陆哥哥……哎呀,头不准动不准动!”

    好不容易找着一根他的白发,她便“啪”的一声揪下来,恶声恶气道:“陆叔叔,你看你都有白头发啦!你再老我就不要你了!”

    陆琛好气又好笑,这种时候他都会将她扯回身前,按在怀里亲老实了,然后问:“还叫我叔叔么?”

    楚洛接吻时从来都令人觉得十分青涩,每次陆琛吻她,她便睁大了眼睛,如同一只受惊的雏鸟一般。

    可等他松开她,她便会搂住他的背,娇声娇气道:“陆哥哥,我刚才没发挥好,还想再亲一次。”

    那段时间她对着他总是陆哥哥长陆哥哥短的叫着,于是也就不管楚昀叫哥哥了,总是直呼他的大名。

    楚昀觉得不对劲,后来想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过来。对于这种情侣间的小情趣,他不以为然,但每次撞见他们俩腻歪时,他都会忍不住皱眉说一句“变态”。

    过于遥远的往事,其实并不适合回想。

    他脱口而出:“樊江宁他还好吗?”

    陆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了出来,来之前他便打算好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要看看她便好。

    也许是惊讶于从他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过了几秒,楚洛才平静答道:“找到合适的供体了,下个星期手术。”

    陆琛听见自己说:“……那太好了。”

    其实两人没走出多远,只是陆琛顾念她的孕妇身份,当下便说:“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