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紧紧皱着眉,仔细盯着他的表情:“回川,你比在慰灵宫时开朗太多。而且……你对石景玟态度突转。你有些,对他过好了。”

    阮临怔住,下意识想要反驳:“我没有……”

    “我不是在怪你。”王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直叹气,“我让你去与他接触,只是想让你从过去走出来,和他正式做个和解,也好解开你的心病。”

    “你这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憋在心里自己琢磨,最后越来越钻牛角尖。”王义轻声问,“你让人把石景玟所有的信都带来,是不是想着自己先前迁怒石珫不太地道,又想着他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都没回,心里不舒服,觉得对不住他想弥补?”

    阮临的表情淡下来,不吭声。

    “景玟知道所有事皆因他而起,必定心里愧疚;他这些年不容易,你觉得你不仅没有帮上忙,还在他身上捅刀子,所以你也愧疚。”

    “你们这样……”王义顿了顿,“何必呢。”

    “所有因他而起……景玟是怎么知道的?”阮临没有漏过王义话中无意表现出的漏洞,淡淡的问,“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两句知道所指自然不是同一件事。王义心中警铃大作,还未想好托词,就听阮临道,“是您告诉他的。”

    “就算我不说,他若真想查,总是会知道。”王义说,“不如让他省下这些力气。”

    阮临静了很久,笑了笑:“然后他就会把娘亲的这条命背在自己心里。”

    这次轮到王义不知怎样开口:“我并不是想让他愧疚一辈子……”

    “先生,你不懂他。”阮临目光悲哀,“他曾去梁州找过我,最后却差点丢了性命。给我的最后那封信,险些成了他的绝笔。”

    “所以你现在后悔你没有看那封信?”王义却忽然爆发,“你那时过得很好?!配出静雪那晚,你差点死在药库,足足养了四个月才勉强好转,这些你都忘了?!”

    “当时信送到了又如何?”王义颤抖着指着他,“你当时命都快没了,你现在还在后悔没有拆信?阮回川,我们这些人,护掌心似的护着你,你能不能把自己看的重一点!”

    阮临怔然,半晌道:“抱歉。”

    “回川,你和我说实话。”王义勉强平息下来,认真的问,“你是不是对石珫有意?”

    阮临眸中一震,偏过头,与王义错开视线。

    静安王别院。

    石珫难得一整天都没出门,一直待在书房,也不知在做什么。

    书摊在桌上,石珫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又略翻了几页,心里总堵着,无缘由的烦闷。

    “珺儿呢?”

    石珫把书合上,唤来刘管家问。

    刘管家答道:“刚做完功课,现下正在后院梅林里头玩呢。”

    石珫眉头皱起来,“这么冷还去梅林,不怕着凉?”

    “……”刘管家不得不替石珺解释几句,“梅林的雪早已清扫干净,公主出房也披了披风,还有采青和花黎跟着,不会有事的,王爷放心就是。”

    他想了想,没忍住又纠正了一下:“而且,现在已经开春了,白日里外头其实也不算冷。”

    石珫更烦躁了。

    刘管家不愧是深得杜家重用的老管家,几乎立刻便察觉到石珫情绪,并瞬间分析出了原因。

    “您可是在等阮公子?”刘管家十分善解人意的问,“要不我派人去云湖山庄问问?”

    “不必了。”石珫立刻制止刘管家这种危险的行为,“我没在等他。”

    刘管家闻言点头,然后一脸的不信。

    石珫觉得有些丢人,立刻冷着脸强行解释道:“我是在等他还披风……外头有风,还了我才能出门。”

    刘管家又立刻配合的点了点头。

    “算了。”石珫站起来往外走,“你们就告诉他,东西放下就行,直接回云湖……”

    “王爷!”

    他这头话还没说完,就听有人通传:“阮公子来了,说是要还披风。”

    石珫果断把方才的话塞回肚子里,“带他来书房。”

    那人领命而去,石珫看向刘管家,想了想:“把珺儿也带过来吧。”

    刘管家原以为他们二人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商量,所以石珫等人才如此急切。

    现在要石珺也过来?

    刘管家虽有些疑惑,依旧恭敬应下,去后院寻石珺了。

    阮临刚坐定,石珺就从外头蹬蹬蹬跑了进来,往阮临身边一蹭,高兴道:“小临哥!”

    阮临笑着看石珺,而后摸了摸她的头发:“珺儿长高了。”

    “真的吗?!”石珺一听这句,高兴坏了,抓着石珫的袖子,对和她同来的花黎扬起得意的笑容。

    哼!让你再说我矮!还说我长不高!

    花黎受下石珺的炫耀,心里哭笑不得,又给石珺加了个小幼稚鬼的标签。

    前段时间阮临一直住在这边,闲来无事,便每日抽些时间给石珺上课。

    说是讲课,其实也就是天南海北的闲聊而已。阮临懂得多,说起故事典故信手拈来,深入浅出,让石珺每日盼着和他一起上课。

    “小临哥是来查我的功课吗?”石珺自豪道,“你留的功课我全都完成了!”

    “嗯,真棒。”阮临夸了石珺几句。又笑着看向石珫。

    石珫的视线从石珺那儿挪开,移到阮临身上,忽然道:“珺儿。”

    石珺一脸天真的疑问:“嗯?”

    “你……”石珫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过段时间,你跟着回川,去他们那里。”

    “可以去小临哥家里?!”石珺立刻兴奋道,“哥哥你不打算在青州待下去了吗?小临哥家在哪里啊?是不是特别远?人多吗?哥哥你去过吗?”

    石珫的声音在石珺一连串追问中显得太过于冷静,以至于石珺一下就静了下来。

    “珺儿。”石珫静静的说,“我不去。你跟着回川,他会保护好你。”

    石珺一下傻了,半晌眼泪珠子一样的掉下去,看着石珫,可怜的不行:“哥哥……”

    她抽了抽鼻子,难过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第49章 喑声敛羽(四)

    阮临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石珺,认真的解释:“景玟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石珺抽噎:“不可以带上我吗?”

    阮临摇头:“会很危险。”

    石珺整张脸皱成一团,闻言立刻抓住石珫的袖子,连声道:“不要去了好不好?”

    石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些事必须去做。珺儿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阮临看了石珫一眼,接着说:“我会帮你哥哥的。你相信我们吗?”

    石珺眨着眼点点头,终于止住眼泪,而后小心翼翼的看向阮临,问:“小临哥哥也跟着哥哥一起去吗?”

    “他不……”

    石珫刚一开口,阮临温声打断:“对。我会陪着他一起。”

    “那我呢?”石珺问,“你们两个都在,我也不可以跟着吗?”

    她说着又立刻保证:“我不会捣乱的,会很乖!”

    “可是景玟这么疼你,你跟着他,他会分心。”阮临认真的看着石珺,“珺儿,你知道梁州吗?”

    石珺小小的嗯了一声。

    阮临又说:“那里很好看,也很安全。你去梁州,等我们回去接你,好不好?”

    石珺还有些不太愿意,阮临又说:“你在梁州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哥哥分心,他才能尽快把事情处理好,早些过去接你。花黎也会陪着你,梁州那里还有很多很多人和你一起,乖乖的,听话。”

    “那……你们真的会快点来接我吗?”石珺虽然年纪小,却也还懂得分辨轻重缓急,此时已经被阮临说动了。

    阮临伸出小指,微笑道:“我们会的。拉钩,不骗你。”

    哄好石珺,阮临终于看向一旁的花黎。

    没等阮临开口,花黎已经率先做出承诺:“我会照顾好公主。”

    他说的认真,阮临笑了:“好,那我们可就把珺儿交给你了。”

    两个孩子被带出书房,石珫忍了许久,终于能问出来:“你不回慰灵宫?”

    “不回。”阮临淡淡笑着看他,道,“方才已说了,随你一起去京城。”

    石珫死死皱着眉,立刻否决:“不需要。你带着两个孩子回梁州。”

    阮临表情不变,只道:“我和珺儿说好了。”

    “我不是在与你说笑!”石珫烦躁的揉了把眉心,“这不是过家家。京城这个浑水我不可能让你蹚进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了,我会帮你。”阮临不徐不疾的说,“我也不是在说笑。”

    石珫瞬间静下来。

    “你不用担心珺儿。”阮临想了想,以为他是因为这件事不安,解释道,“慰灵宫里足够安全,她在那里,你尽可以放心。”

    石珫站起来,背对他看着窗外,半晌道:“我不是在担心珺儿。我是担心你。”

    “你不能去。”他没动,盯着外头半融了的雪,“你说珺儿让我分心。你在京城,我同样束手束脚。”

    阮临走到他的身后,慢慢开口:“这事,并非我临时起意。”

    石珫猝然回首。

    “前几日,先生和你说了些过去的事。”阮临见石珫想要解释,淡笑摇头,“我不是要质问你——他和你说过我母家吗?”

    石珫点头。

    阮临便接着说:“当年我医术不精,未能救娘亲。后来在慰灵宫研制出了解药,又改动了药方,得了一味药。”

    “一味药?”石珫问,“它能做什么?”

    阮临笑容收住,原本便比寻常人苍白的脸色显得愈加冷淡,敛下眸子,似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许久睁开眼,眸中没什么情绪,只问:“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