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韫一脸茫然,似乎是发现他心情不好,抓着他的手,侧过身趴在沙发椅背上,抬眼看着他。

    乖得不得了。

    她的示好和撒娇,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无力招架,轻叹一声,倾身准备将她抱起。

    一见他这架势,原本很乖的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躲开。

    “不要回家吗?”他问。

    梁韫连连摇头,对峙了片刻,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陪我喝酒好不好?”

    “我们回家喝。”

    闻言,梁韫一把甩开他,“不要!”

    贺隼看了眼另一边的方新桐,后者也是一脸束手无策地冲他摇了摇头。

    沉吟片刻,贺隼将外套脱下,对方新桐道:“再去拿两瓶酒。”

    方新桐一愣,不过还是选择相信自家三哥,连连应声,“哦哦,好。”

    等酒拿过来的时候,梁韫两眼发光,但身体却已经无法负担,喝了两口,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梁韫赶紧捂着嘴起身,可腿上发软,走了一步就跌回进沙发里。

    “梁韫姐!”坐在对面的方新桐着急起身。

    旁边的贺隼一把扶住她的腰,什么都没说,揽着她去洗手间。

    *

    呕吐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胃酸反上来,食道里全是灼烧的感觉。

    梁韫难受得眼泪直流,吐完之后,人清醒了些。被贺隼扶着在盥洗台旁洗脸的时候,捧着水直往脸上浇,和着温热的泪往下淌。

    像是抑制不住般,突然呜咽出声,手撑在盥洗台上,头深深低埋着咬紧嘴唇哭出声,撑在盥洗台上的手没有一丝血色,抖得厉害。

    贺隼脸色紧绷着,更用力抱住她,让她尽量靠在他身上。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线拴在她的手上,她的每一次颤抖都直接拉扯着他的心脏。

    越哭越难过,越控制不住,梁韫忽而回身,手颤抖着在他身上摸索一阵,最后揪住贺隼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为了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我们付出了多少?审讯……审讯简直就是抽筋扒皮,抽筋扒皮!”

    这种案子的审讯不亚于去鬼门关走一趟。

    贺隼双手搂住她的腰,让她不至于摔倒,抿紧唇一言不发,目光深深。

    “再难,再难,我们都挺过来了。可是呢?可是呢!”泪流满面,她用力眨了眨眼,咽咽口水,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们……我们这些人,是蝼蚁吗?是……蝼蚁吗?”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要能让她好受点,他连命都愿意豁出去。可是他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贺隼带着心疼、愧疚、沮丧,伸手抱住她,紧紧抱住她。

    梁韫靠在他肩上,双手死死揪住他衣服,控制不住哭出声。

    *

    因为梁韫死活不坐车,贺隼就背着她往家走。

    吐过哭过之后,她安静许多,乖乖趴在他肩上。

    晚风很凉,温热的泪却顺着他的脖子往衣服里流,最后流进他心里。

    走了一段,贺隼轻轻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背得更稳,继续往前走。

    前路夜色茫茫,人影稀少。

    一如九年前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他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能心安理得的同流合污,其实是一种福气。

    作者有话要说:强迫症,捉个虫~

    第39章

    武道馆二楼。

    梁韫一身白色道服正练拳。不过与其说是练拳,倒不如说是对着沙袋乱打乱踢。汗跟着下巴往下滴,却像是不知疲倦般,一拳接一拳。

    心里的郁结被这种暴力的宣泄方式一点一点冲开。那种像是将所背负的所有都卸下的畅快感简直叫人上瘾,梁韫打红了眼,不知不觉间,挥拳挥得越来越狠。

    忽然,一个力道没有没有控制住,拳头一挥,沙袋荡出去,然后便直冲着她的脸撞回来。

    梁韫心里一惊,抬手急急去挡,不过还是被撞得后退了两步。

    然而这个小小意外在此时此刻像极了一种嘲弄和戏耍,梁韫恨恨地双拳砸过去,人却跟着往前一栽,险险抱住沙袋才没有摔倒。

    一种好像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都在跟她过不去的感觉涌了上来,梁韫头抵在沙袋上,紧咬牙关呜咽出声,眼睛像是被火灼。

    一闭眼,就全是于丽丽的影子。

    一面是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跟她说“梁律师,我相信你”的时候的样子,一面是她听见审判结果时,转头看她,像是丢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想要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深深绝望的样子。

    两个画面不断交替闪现。梁韫只觉得心口就像是被人打了个死结,不断被用力拉扯,那种往每根神经深处猛钻的钝痛清晰绵长,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失。

    “嗯……”她用力仰起头,张着嘴大口呼吸,仿佛不这样就无法喘息。

    她不是没有输过官司,可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叫她觉得如此屈辱。

    有些人拿生命去守护的东西,在另一些人眼里不过是可以为自己换得利益的筹码。

    她如果能再谨慎一点,能把人想得再可怕一点,一开始便让爷爷出面,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是现在……

    什么都晚了。

    什么……都晚了。

    心口一抽,那种好不容易才挣开一瞬的无力感,顷刻之间铺天盖地卷土重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吞没。

    梁韫拳头攥得死死的,一下一下重重落在沙袋上。

    呜咽声渐渐变了调,像是哭声,又像是痛苦不堪的呻/吟声。手不停挥拳,视线却渐渐模糊,用力瞪大了眼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一拳打空,整个人摔了下去,爬起来,继续打。

    力道失控,反被沙袋撞倒,爬起来,再继续打。

    像是跟那个沙袋有血海深仇,不管摔倒多少次,摔得多痛,最后都会咬着牙站起来继续打。

    楼梯口,之前说去找馆长叙旧的贺隼一直静静站在楼梯口,听着上面的动静,微微低着头,大半张脸掩在阴影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

    直到傍晚,梁韫才跟着贺隼离开武道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梁韫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贺隼没叫她,默默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弯着腰,将盖在她身上的外套往上盖了盖,而后和着外套小心翼翼把她抱下车。

    梁韫在武道馆梁韫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后面又洗了个热水澡,现在睡得很沉,一点没有转醒的迹象。

    *

    回到家。

    贺隼单腿跪坐到床边,轻手轻脚将她放到床上,帮她脱了衣服,拉过被子盖好。之后起身去了浴室。

    没一会儿,贺隼手里拿着两块热毛巾回来,再把屋里的空调调高几度。

    放下空调遥控后,贺隼拿着热毛巾坐在床边,将被子撩开一小半,露出右胳膊和右腿,将还有有些烫的热毛巾裹住她的胳膊和腿。

    胳膊上还好,没有什么淤青,只是手指关节有些发红破皮,破皮的地方之前已经处理过了。但是腿上到处是青青紫紫,尤其是膝盖,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贺隼眉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嗯~”感觉到胳膊和腿上叫人觉得舒服的温度,梁韫在梦中轻哼了一声,眼睫轻轻一颤,似是要醒来,不过头一偏,又睡了过去。

    贺隼就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等毛巾有些凉了,就小心拿下来又进了浴室。

    再是左胳膊和左腿。

    一遍结束,又耐心地再热敷一遍。

    因为有人在动她,梁韫也睡得并不安稳,感觉很困很困,醒不过来又睡不沉。

    半梦半醒中,梁韫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乡下的那个小院子里。

    那时候她好像五六岁,小若比她小八个月。她刚被婆婆接回来。

    因为担心她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害怕,婆婆就把放在一楼的凉床搬到自己睡觉的房间,铺上被褥给她睡。

    她来之前,小若都是跟婆婆一起睡。那天,小若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以后跟你一起睡好吗?”

    小若那时候小小的,比她矮半个头,留着男孩子的短发,头发又顺又滑,她一转头就看到她头顶那个发旋,格外可爱。

    有天晚上,天气有些闷热,没有电风扇,她睡得很是不安稳。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翻身,面前一空,摔下了床,虽不疼还是吓得哭着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