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颜是个鬼灵精,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像薄衍这种嘴硬的人,要么哄着,要么……

    纪颜狡黠一笑,若有所思道:“诶,既然小舅舅不需要,那我就拿走了。”

    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边走还带叹气的:“可怜我亲手倒的水啊……”

    说得好像这不是普通热水,而是什么名茗一样。

    果不其然,刚刚转身走出一步,纪颜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停下。”声音清清冷冷,命令一样,没有半点情绪。

    旁人听到定然会被吓得立刻转头规规矩矩奉上茶杯,但纪颜是什么人,这么久的相处早就让她摸透了薄衍的习性,知道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是以,纪颜根本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边走边叹气:“唉,开弓没有回头箭啊,小舅舅你抛弃了你的热水,它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念念叨叨的,讲故事一样。

    心里却在偷笑——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想要的教授先生,实在是太可爱了!

    薄衍给气笑了,伸出长臂,轻轻松松揪住了少女后领上的兜帽,把人拉回来。

    然后顺手把兜帽给人戴头上,趁人小姑娘忙着扯下兜帽的时候,自自然然地伸手把茶杯接了过来。

    薄衍不紧不慢喝了口,大爷一样点点头,吐出两个字:“尚可。”

    纪颜一翻白眼,内心疯狂吐槽。

    这只是普通热水,哪来什么可不可的???

    好不容易把兜帽扯下来,纪颜理理被帽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回头瞪他:“小舅舅,你这不太厚道吧?”

    正在喝着热水的老干部不解地看她:“不是本来就给我的吗?”

    纪颜难以置信:“你不是拒绝了吗?”

    薄衍面不改色道:“我突然反悔了。”

    纪颜举手投降。

    脸皮还是老的厚,比不过比不过。

    薄衍喝着热水,顺手好心地帮她整理了下背后的兜帽,装作漫不经心道:“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纪颜眨眨眼睛,学他的口气,理直气壮道:“我反悔了,不做了。”

    “可以。”答案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纪颜有点回不过神来,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薄衍啜一口热水,感受着热气漫过四肢百骸的畅快,逗她:“反正开学后我也要忙着工作的,也管不了你太多。”

    他双手捧着茶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你做不做,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语调冷酷无情,仿佛是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你们考得好不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很是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情感的羁绊。

    小姑娘整个人一下子就愣在那儿了,微微张着嘴,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而薄衍就那么若无其事站在那儿,就连目光的波动都没有。

    两个人目光对上,薄衍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眼圈红了。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慢慢盈满水雾,小扇子一般的羽睫垂下来。

    一眨巴,就是一大滴眼泪,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清脆可闻。

    薄衍一下子傻掉了。

    他还不知道,原来人的情绪是可以变得如此之快的,上一秒还满脸笑容,这一秒就可以泪流满面。

    人小姑娘还是因为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哭出来的。

    他慌乱起来,想要开口说点什么。

    就见纪颜抬眸,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哒哒哒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只留下一句小声的嘟囔:“你不在乎干嘛那么关心我!”

    整个人都委屈得不行。

    *

    纪颜直接跑回房间里,一口气锁上门,靠在门背后用手背擦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纪颜索性放弃,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泪水一个劲涌出来,坏了的水龙头一样。

    终于忍不住抽噎出声,哭得委屈极了。

    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情绪可以变化那么快的。

    本来还笑得那么开心,结果下一秒就难受得想哭。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自己就掉下来了。

    情不自禁地满腹委屈。

    明明应该只是一句玩笑话吧。

    这种话说过的人多了,但偏偏,纪颜就在薄衍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难受得不行。

    他的神情淡淡的,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管说什么绝情弃义的话都跟真的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纪颜觉得他这话是真心的,是真的觉得他们两个没关系。

    本来嘛,他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恰好相伴一段日子而已。

    很快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做他的学术研究,她上她的大学。

    至多逢年过节互相看望,叫一声小舅舅。

    指不定那会儿他都把自己忘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只认识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她就偏偏觉得难受呢?

    纪颜心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顺手抓过桌上一张数学试卷,上面有飘逸工整的小字,是薄衍的批注,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看着看着,纪颜的眼泪啪嗒落下来,落在那行字上。

    一片红色晕染开,试卷仿佛被血染过,触目惊心。

    她拿起餐巾纸开始擦试卷,边擦边掉眼泪。

    既然觉得我们没关系,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关心?

    纪颜咬着嘴唇,愤愤地拿起一支笔,在试卷的每一个角落都写上“薄衍坏蛋”几个大字。

    想了想,索性把这张试卷揉成一团,跑出去丢在薄衍房门外面,确保他一开门就能看见。

    反正少一张试卷跟多一张也没什么区别。

    *

    薄衍正在屋内喝热水。

    一杯热水早就被他喝得干干净净,他却固执地捧着杯子啜着,似乎是势必要把杯壁上的水珠都饮啜干净。

    喉头和胃都是热热的,眼神却幽晦得可怕。

    薄唇紧抿,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哄哄小姑娘。

    不,哄是一定要哄的,只是方式……

    薄衍头疼起来,往桌上看了看。

    全是大部头的理科著作,他也从来没学过怎么哄人。

    但自己犯下的错,就一定要自己解决,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房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响,只是很轻微的一声,薄衍却登时站了起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房门。

    房门外并没有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只有一个纸团。

    薄衍捡起来展开,看见一张皱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当中一片湿漉漉的,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横七竖八的“薄衍坏蛋”四个大字。

    看得人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啧,追妻火葬场

    第14章

    叹一口气,薄衍看着写满了“薄衍坏蛋”的试卷,心里五味杂陈。

    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张试卷展平,已经皱巴巴的不可能再恢复平滑的模样。

    而纪颜因为一句话就哭得梨花带雨,就算他哄过来了,她还能不能笑得跟以前一样开心呢?

    这个问题过于复杂,比宇宙中亿万原子还复杂。

    薄衍皱起眉头,索性不再想这么复杂的问题。

    他把展平的试卷放在自己书桌上,走到纪颜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半晌没有回应。

    这也正常,毕竟小姑娘总是难哄的,怎么可能那么随随便便就开门了。

    然而很久以后依然没有人开门,甚至一点动静也没有。

    薄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出声唤道:“颜颜。”

    没有应答。

    声音严厉了几分:“纪颜,开门。”

    依然没有应答。(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最高( ?° ?? ?°)?的( ?° ?? ?°)?侯( ?° ?? ?°)?哥( ?° ?? ?°)?整( ?° ?? ?°)?理( ?° ?? ?°)?

    只剩下门上那只毛绒小熊悠悠晃荡着,似乎是在嘲笑他。

    薄衍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把手覆在额头上,闭起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颜颜啊颜颜。

    我算得出宇宙中亿万原子的推移,却算不出你的笑。

    *

    最后薄衍在客厅桌子上找到一张草稿纸。

    干干净净一张纸,上面横七竖八地写着“我走了”三个大字,歪歪扭扭,蚯蚓一样,几乎认不出来。

    显然是故意这么写的。

    跟小孩子一样赌气离家出走吗,还要留下纸条,既怕他来找,又怕他不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