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泓承放心黛玉,说过此事就不管了。

    换过了衣裳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才立刻刹车:“我也糊涂了,这样赶回来并不只是为了换衣服,而是要告诉你几句话:宁国府虽要革了所有世职,摘了御赐国公匾额,但荣国府无碍的。我也亲自去刑部说过话,他们要按圣旨去抄检宁国府无所谓,但都不许明火执仗的闹起来,更不许顺手牵羊闹到隔壁荣国府去。”

    黛玉略低头:“多谢你了。”

    辛泓承见此不由继续问道:“你这是往心里去了不成?还是后宫里有人指着这事儿说什么不好听的了?其实从去年御史参奏起,宁荣二府越发断了往来,皇爷爷和父皇都是知道的。”

    黛玉一笑摇头道:“你还说我喜欢多想,你自己这也多心。这宫里谁又能说我不成?何况宫里娘娘大半都是勋贵出身,这一会子谁没有个牵三挂四的亲戚倒了霉,谁都不说人,谁也不怕别人说。”

    然后推着辛泓承往外走:“父皇宣你进来回话,你倒站着这儿不走了,还不快去呢。”

    辛泓承打量她确实神色无碍这才走了。

    墨染在旁收拾辛泓承换下来的夏袍:“殿下对娘娘真是难得的心意。”顿了顿又道:“因这个月的十五是中元节,所以椒房眷属都未曾入宫的,挪到了明日——估计有不少人要到娘娘这来撞木钟哭闹着给一家子求情,倒是件烦难事。”

    宁荣二府对比有些悬殊:宁国府可谓一朝回到解放前,全部变成白身,连宅子都由国家回收了去;可一墙之隔的荣国府,并没有受到什么牵连,仍旧是有一位老封君不说,贾琏还袭了三等将军的爵位。

    所以人人都以为是太子和太子妃的脸面,自然也有许多亲属获罪的人家,想要进来求情。

    其实荣国府也有两件包揽诉讼的旧事被查了出来,但在这次大清查中并不显眼,只算是芝麻绿豆。

    皇上如今像是掉进瓜田里的猹,只顾着啃大西瓜,并没顾得上处理这点子事儿。然而贾赦还是吓得半死,只报了自己身子残疾站不起身,直接金蝉脱壳将爵位和未说明的罪名一起给了贾琏。

    贾琏无语凝噎,连忙摆正认错态度,不需刑部和大理寺费劲,自己就交代了个清楚明白,更表明情愿十倍弥补两桩诉讼中所受害的民众,赔银赔地。

    刑部便按着“初膺官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两级”报了上去。

    皇上反而拿贾琏做了个例子,示意在朝官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若有这等自己悔改补救之心,且无大错的,便从轻处罚。然后只给贾琏减了一级,又变成了从五品,就将此事轻轻放过,还许了他袭贾赦的爵位。

    有这样一个例子在先,还真有向大理寺主动自首的官员,而后更出了恐连累了自己,于是主动出卖族人罪行的二五仔。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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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说次日眷属入宫,自然要来拜见太后和太子妃。

    太后从昨日起就发愁有人来自己跟前哭着求情,今日见几位诰命连帕子都带了好几条,摆明了要跪下开始哭求,索性直接道:“本宫也知道,你们心中挂念自己的家族母家亦或是亲眷。只是后宫不得干政,你们今日要来啰嗦本宫和太子妃,可就要想好了。本宫是不知任何前朝事的,你们若求了自家冤枉,本宫便替你们转达皇上,请他命刑部重审。”

    下面的诰命们还不及高兴有时间重新运作,太后就冷着脸继续道:“只是朝廷要员不是这样活该劳累的,本宫现在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们但凡求,本宫就去求皇上重审,审出来真的清白便罢,可若真的有罪,本宫就求皇上从重处理罪加一等!所以你们若有所求,可就得想好了!”

    然后又转头告诉黛玉:“太子妃也一样,有人求你就告诉太子,让他去查查有没有冤假错案,可别冤枉了好人去。但要是有自家明明有罪,却还不知悔改反而浪费朝廷人力的蠢货,就多罚些才是正经。”

    黛玉起身应了。

    一时下头诰命们噤若寒蝉,捏紧了帕子不敢再说。

    于是等黛玉回了重华宫,来试探的诰命有不少,但真敢跪下哭的还真没有。俱是用一种‘太子妃咱们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样渴求的眼神看着黛玉。

    黛玉送走了她们,才将在侧殿里等候的贾敏和王熙凤请了来。

    凤姐儿一见面先行大礼道:“太子妃娘娘,臣妇以后再不敢行有违国法之事。”黛玉见她竟然露出了几分憔悴,便知这些日子,凤姐儿肯定也不好过。

    那两件包揽诉讼的事儿都是她从前干的。

    好在贾敏吩咐过,还有几件早就抹平了,并放贷等事也都连册子销了再不敢沾手。

    若说从前凤姐儿心里还有些心疼这些外快银子,经此一事也是真的吓住了。

    要真因她要弄钱来,而将祖宗的官职也丢了,以后她的儿女又靠谁去。

    黛玉伸手扶她起来,凤姐儿眼里都是泪:“多亏了太子妃娘娘,部里也肯松手,天子也肯容情,否则我还拿什么脸面去见祖宗。”

    墨染小萝扶了凤姐儿去下头梳洗后,贾敏才道:“也怨不得她害怕,王子腾身上也查出许多事,虽不至于就一败涂地,但肯定大不如前。”女子但凡失了强盛的娘家,自然要惶恐。

    黛玉却轻声道:“母亲私下劝劝凤姐姐,倒不必难过反而该庆幸!太子曾跟我说过,其实这时候闹出来也好,太上皇再恼也有个余地回转不至于丧命。若是再这么不堪的闹几年……”贾敏不必女儿说完也就点头。

    确实,若是再这样作恶下去,等太上皇崩逝,皇上亲自一笔笔来算这个账,可就没有今日削爵夺官的好事,而是都该按着律法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今日由太上皇料理,这些人家还能靠着祖宗的旧情留一条命。

    与此同时,辛泓承正跟瑞郡王一并站在外头,等着皇上宣召。

    瑞王作为罪恶的源头,无论怎么哭闹,还是被降了爵位。于是这两天天天红肿着眼睛,在明正宫外徘徊,希望皇上看到他的泪眼,替他复位。

    把皇上烦的头疼更甚,躲着不见他。

    可怜辛泓承因为被这位王叔缠上,皇上也不肯见他,让秦戊出去告诉他,送走了瑞王再来回话。

    而瑞郡王表示,不做回亲王绝不出宫,然后像殿前的龙柱一样站在那里不肯走。

    辛泓承只得在外陪他站着,闲聊了几句后忽然问道:“甄老夫人身体是否欠佳?”

    瑞王惊了一下,半晌才道:“小橙子,你是怎么知道的?甄家瞒得铁桶一样。”

    他看着热辣辣的阳光,索性直接了当说了实话:“是啊,外祖母的身子骨要不行了。端午节进宫赴宴都是提前用参汤吊起的精神。日常进宫来拜见也是如此。”

    “毕竟是八十余岁的人了,就算没有什么大病,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日子。”瑞王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暗淡沉重:“上个月,外祖母将我叫到府里,说了许多甄家的罪名——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族人和家奴无数,都是保不住的事。她抓着我的手告诉我,让我无论如何保住甄家满门,否则她死也不能瞑目。”

    辛泓承静静听着。

    “我天生是个没本事爱享乐的人,不过是个人人厌弃躲着走的王爷,我可保不住甄家。既如此,还不如趁着父皇还在都闹出来,让他们死的体面一点,说不定能留个全尸,也算是我给母家帮帮忙。”

    辛泓承拱拱手:“瑞王叔选的好时候,令人钦佩。”

    瑞王虽说着什么留个全尸,可辛泓承已经全明白了,此次甄家壮士断腕必能涉险过关。

    甄老夫人如今活着,就是甄家行走的免死金牌。哪怕甄家捅破了天,太上皇也不会要了他们的命,总能平安,最多是个罢官削爵。而再过几个月或者年余,甄老夫人真的熬不住过身离世,想必太上皇必然悲痛欲绝,这份悲痛就会转化成对甄家的爱护,说不定还会给甄家官复原职多加抚慰呢。

    况且本朝一罪不两罚,甄家这次被揭出来罚过,等来日太上皇驾崩,皇上再要算账也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