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裴筱长笑一声,伸出拇指和食指按住额头,三指翘起展开,便是那白嫩的指尖都显出一股矜贵。

    果然是深宫沉浮三十年的毒太后啊!一举一动的端淑贵气都已经被刻在了骨子里,转世轮回重来一次,依旧不改。

    “你在笑什么?”随翩问道。

    “我在笑我自己,在宫里待久了还是被同化了,都不把人命当回事了,不好不好,还是得改。”裴筱按了按眉心,“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才是我的本职……我能点灯吗?”

    “可以啊,外面看不到的。”一个小小的幻术而已,在乐悦那个任务她就回了,现在更不是问题。

    然后裴筱就点了灯,磨墨,铺纸,提笔。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随翩跟着念了两句,认出来了,“是《大医精诚》?”

    “我深宫沉浮三十载,曾经的誓言操守被一次次践踏,既能重来,我便不愿活在这里的还是那个毒太后,十六岁的裴筱还没有失去的东西,我想捡回来。”

    裴筱写了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我是裴筱,耀州裴家长房遗孤,是耀州的小医仙,是天下最好的女大夫,我要做行医济世为的大医。”

    从一个立志济世救人的小医仙到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毒太后,这个转变让随翩扼腕叹息!

    “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随翩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因为裴筱医术闻名被点入宫中卷入宫闱之争,她能做的,远比毒空一座宫城多得多,也有意义得多。

    “是,那是个魔窟。”这个问题,随亦比随翩更有发言权,她也在看自己的手,和裴筱的白璧无瑕不同,她掌心的纹路里,每一道都刻着深深的红黑色污渍,就像流淌的,干涸的,血,“我曾经也想不到,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裴筱,你入宫多年不曾离开,知道没有身份的年轻女孩子,在外面行走会遇到什么吗?而且,你长的很漂亮。”随翩觉得多嘴,但还是问道。

    “知道。”裴筱默写着《大医精诚》,眼也不抬,“拍花子,人牙子,拐子,地痞流氓,土匪恶霸,所有欺善怕恶欺软怕硬的人,都会觉得孤女是最好欺负的,就都会上来踩一脚。”

    “你,有准备吗?”随翩问道,这可能不比在深宫生存容易。

    “我生来失恃,三岁失怙,攀高踩低落井下石见得多了,七岁跟祖父行医,十二岁独立看诊,恩将仇报反咬一口也见的多了,知道要怎么活下去。”裴筱对随翩一笑,眉眼弯弯,“谢谢。”

    裴筱不是惊天动地的美人,容貌上等却只占个端淑可亲,乍一看并不出彩,可此时眉眼弯弯一笑,那双眼中却仿佛有星河坠落。

    那不是不谙世事,是见过太多世事之后的沉淀。

    差点忘了,都是十五六岁,裴筱不是乐悦那样被宠坏的女孩子,不是君卿卿那样不谙世事的女孩子,甚至不是随翩这样有法律保护她的平等和尊重的女孩子,她见过太多恶意,知道怎么才能活下来,也知道怎么才能活的正确。

    入宫三十年,却不会被记忆的美化所蒙蔽,她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如今尘封多年,也不过是再次捡起来而已。

    “随亦,这个新手任务真的挺简单的。”随翩突然觉得善仙真的太照顾随亦了,“别以为这是常态哦,后面的任务会比这个复杂得多。”

    “随翩,要不要再商量完善一下细节?”要说逃脱追捕,随亦真的挺专业的。

    “裴筱,等安顿了再写,现在我们先完善一下计划吧。”随翩问道。

    “好。”裴筱把手边的纸张凑近烛火,火焰腾空,把那写过的纸张扔进火盆燃烧殆尽,提笔画出了行动的哪座石桥的形制。

    “指明要我入宫陪侍的是丽妃,她怀孕了,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帮她安胎,所以她家里人就点了我,皇后不想她生孩子动摇自己的地位,石桥驿丞是皇后娘家的门客,明天他会在石桥上动手脚,能惊马弄死我最好,弄不死,也能在我身边埋钉子。”

    这真实版的宫斗剧把随翩惊得良久无言,半晌只能吐出四个字:“后宫真乱!”

    “素来如此。”随亦习以为常,“你问问裴筱,这么被人算计性命她甘心啊?”

    “你要帮她报复回去?”随翩真的,半点不意外。

    这绝对是随亦应该有的任务!她就是个多余的!

    “既然他们后宫有争斗,自然是越打越厉害才好,她们掐的你死我活,才不会有心思关心裴筱的死活。”随亦哼了一声。

    随翩没办法,只能帮她一字一句得转述,慢慢补充完善这个计划。

    差点忘了,跳河逃命,随亦才是专业的!她可是连亡国之祸都能逃出来的人,一个采女路上逃跑,实在是小儿科。

    第一百五十章 此生绝不入宫门:行动

    随翩看着裴筱坐在马车里跟着马车的起伏摇摇晃晃,眼中全是佩服。

    这么个坐半天屁股颠八瓣儿的东西,她居然要坐一个多月!

    这一支小车队,一辆马车给裴筱和宫里的嬷嬷乘坐,一辆牛车拉远行的生活物资,随行的还有两个内侍和四个侍卫。

    裴筱是钦点入宫的采女,不是经过一般的采选渠道进去的,是已经预定份位的宫妃,所以这一支队伍里只有她一个采女。

    嬷嬷三十多岁,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大概也是被马车折磨得够呛,眉眼都有些蔫蔫的。在古代,远行绝对不是享受,这简直就是受罪啊!

    裴筱的眼神看过来,露出些许疑惑,她不能随意打开车窗又有嬷嬷在旁边,只能靠随翩给她提示。

    随翩对她点了点头。

    裴筱眼神一凝,却连呼吸都没有乱了半分。

    吱呀吱呀的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有了些许改变,走在车夫侧面的内侍忽然晃了一下。

    “咔嚓!”年久失修的石板突然断裂,马车车轮陷入断裂的石板,车厢响着河边歪斜。

    在一片惊呼中,干瘦的老马凭着惯性向前一步,又被卡死的车轮拖得不有后撤,马车在这颠簸中后轮一阵摇晃,一个纤瘦的身形就从车门里滚出来!

    “噗通!”身体入水的声音低沉沉闷,他们的惊呼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紧跟着更大的嘈杂声音响起来。

    “采女落水啦!”

    石桥驿既然以石桥威名,这座桥就不算太小,河面虽然不宽,但是水却非常深,少女的身形带着惊慌的挣扎,却只能无力地挥舞手臂,迅速沉入水中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内。

    身体砸入水中,裴筱屏住呼吸胡乱挥舞两下手臂,就让自己的身体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