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口音偏重,但是用官话还能交流,裴筱也听得懂。

    “别动,插着针呢!”裴筱一伸手把人按住,那上面银光闪闪的紫铜针闪亮得让人牙齿打颤。

    “你,你是大夫?”裴筱现在浑身脏的脸都看不出来,不出声都看不出来这是个女的。年轻人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根本顾及不到裴筱的性别,“我大哥他,他怎么了?”

    “他突发急症,剧痛难熬,我给他施了针止痛。”裴筱眼神肃然,“你小心点,别碰掉了针。”

    “他,他这是怎么?”年轻人一碰到他就觉得额头烫手,登时急了。

    “急症,肠痈。”裴筱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哪怕一脸污渍都吓到了年轻人。

    “那,那怎么办?”年轻人急昏了头脑。

    “先送他回去吧。”裴筱已经看到跑过来的人了。

    裴筱在前面和那些人交涉,随亦走进了随翩,轻声问道:“随翩,为什么不做呢?”

    “风险太大,太大了!”随翩拼命摇头,控制不住声音喊出来,“你知道他动手术的生还的概率有多少吗?三成?两成?一成?可能一成都没有!”

    裴筱正指挥那些原本预备来收尸的人把患者移到他们带来的担架上,虽然不是对着她说的,但裴筱听到了她的话。

    “做,还有一线生机,不做,必死无疑,我辈医者,本就是与天争命,不惧,无退!”裴筱没有回头,可明明是细瘦青涩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随翩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身份不同,能力不同,责任不同,心态也不同。

    裴筱天资聪颖家学渊源,是当世最好的医家,见多了疑难杂症更是退无可退,不锐意进取开拓新思路新方法,患者十有必死无疑。

    她行医,便是与天争命。

    随翩学的是最基础的医疗手段,她上面还有无数的大医国手,她要做的,就是把最基础的操作做好,做的周全完善无可挑剔,平平安安得解决一般的头疼脑热,并且把自己解决不了的患者移交到上级医院。

    她行医,只求稳妥尽力。

    来拉人的家属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随翩。

    从深山密林里钻出来该是什么模样,看看裴筱如今的样子就知道了,可是一身素衣却不染纤尘的随翩实在太惹眼,哪怕她用了幻术还是大袖翩翩,仿如仙子下凡,一看就很值得信任。

    “大夫,我大哥的病,很重吗?”年轻人小心翼翼得问道。

    “很重,活不过三日。”裴筱的脸色紧绷。

    年轻人饶是有了一点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晴天霹雳也是一个歪栽,随翩搭了一把才没有在难行的密林中滚下去。

    “小三子站稳了!”一起抬担架的中年人轻叱了一句,可是他的步子走的稳,声音却在颤,“能治吗?”

    “一般的药方治不了,这里也没药。”裴筱知道要怎么跟他们沟通,“有一个法子,风险极大。”

    “有多大?”中年人问道。

    “成功的几率不到一成。”裴筱对手术并不了解,但是她能猜到,更能从随翩的话里得到总结!

    中年人沉默了下去,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沉重。

    随亦收回视线,问随翩:“你真的不试一试吗?”

    “医者不是神明,不可能治愈所有疾病。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随翩抿紧了嘴唇。哪怕是现代也没有人敢保证能治好所有的疾病。

    在星海那个任务里,随翩敢割楼循的脖子,是有他逆天的体质和星海的科技给她有人兜底的信心和勇气,可是这里的条件只会消磨掉她所有的信心。

    “尽人事,听天命。”随亦重复了一次她的话,“可你没尽到人事,凭什么把希望交给天命?”

    “你不敢杀人,可是明明有一线生机你却不敢帮他抓住,眼睁睁得看着他死,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随亦的话让随翩原本已经动摇的信心重新坚决起来,声音轻轻的,颤颤得,生怕重一点就会吓走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信心:“要是他家里人决定做手术,我来主刀。”

    “你稳得住吗?要不,还是我来?你教我?”裴筱问道。

    随翩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携带细菌病毒,也不会感染疾病!”

    在没办法遵守无菌操作的情况下,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便利!

    而且,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解剖结构!

    患者的村落离山崖并不远,这也是救兵能这么快到来的原因之一,木质结构的平房低矮采光不足,随翩眯着眼睛扫了两眼就匆匆掠过。

    患者家庭结构不复杂,有一个母亲和两个快要成年的弟弟,父亲在采药的时候从崖壁上掉下来摔死了,刚成亲有一位怀孕的妻子。患者家属用方言沟通两句,很快就决定,搏一搏!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此生绝不入宫门(七)

    “针,刀,要纱布,吸血的,干净的纱布,有的话剪成条,消毒消毒……没酒精啊!就只能用蒸的了。”随翩指挥患者的一个弟弟去生火进行消毒,眼神还有些茫然。

    在现代社会让患者家属签署手术同意书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原本以为一听到要剖开肚子就会惊慌失措坚决反对的村人是怎么这么快就同意的?

    而且在随翩看来,他们虽然配合得积极,但其实对手术的成功与否并不抱有希望,可是越是这样不是越是想要留个全尸吗?谁愿意死前还要被人划一刀?

    “你们确定,知道手术的风险是吗?知道他就算下了手术也很可能死在之后的高热里?”随翩小心翼翼得问烧火的年轻人。

    “知道。”年轻人的声音有些闷,很正常的患者家属的情绪。

    “那你们就没有,给他留一个全尸的想法吗?”随翩问道。

    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你们汉人,大哥要是死了,反正也是要剖开肚子把肠子取出来的,到时候小心一点沿着你们的刀口开,没关系的。”

    随翩只觉得这些人的皮肤特别黑,但都是正常的在山里讨生活的山民的肤色,压根没想过还有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