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没有。”马珠弯了弯嘴角。

    信件一开始,似乎就不再那么困难了,安朱几乎是几日就有一封信,若是章寿刊登了新文章,那信件更是必然到的。章寿就会把这些读者的来信收起来,结果不出多久,这位“小学生”的信件就满满积攒了一箱,让知道的人都很惊艳,安朱沉默的外表下,居然有这么多的话要说。

    久而久之,就连章建新娶进门的太太王韵如,甚至家里常来的访客都知道章寿有一位狂热的仰慕者,数年如一日得自称“小学生”却屡屡大放厥词,其言辞犀利,果然和章寿一脉相承。

    八道湾宅院里从来不缺访客,倾慕章寿的名声和文采而来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是渐渐的,这些访客里,也多了一些文雅秀丽的身影。

    她们是章寿在北平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也是马珠的学妹。

    她们大多剪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蓝色或青色或白色的短衫,玄色的布裙,各色的旗袍,只是那款式和安朱的大襟短衣黑色绸裙似乎完全不一样。

    相对贴身的款式就算是不像报纸上穿旗袍的泸城女人、那些女明星一样曲线妖娆,也是别有几分窈窕,加上她们都是全国女学生中的佼佼者,知书达理更兼具思想和能力,就别有一番清新且知性的气质。

    秋冬天的时候,她们会在身上穿一件毛衣,红的黄的蓝的,都是亮眼的颜色。夏天的时候也会是短袖,露出一截白白的胳膊来——

    这在安朱来看是万万不可接受的!

    章寿会为她们的来访而欢欣,会跟她们长谈招待她们吃穿。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为徒不为妻(二十八)

    鲁瑞也很喜欢她们,她来到了北平,人生地不熟,哪怕是她们竭力照顾也依旧有种种不习惯不高兴的地方,而章寿的这些学生里,就不乏有家乡人。

    随翩自然不会排斥,若是遇到了同乡,安朱还会下厨给她们做地道的鲁镇菜,再在她们走的时候装上满满几口袋的零食。她们也会给小脚不方便出门采买的鲁瑞和安朱带东西,鲁瑞有时候就戏称,她们是她的“活脚船”。

    但是,这样的目光里,却并不只是善意的。

    随翩给新来的访客端上了茶水,那双小脚让她走路的姿势虽然依旧是摇摇晃晃的,可她现在已经能让自己的手一起晃,而达到奇异的平衡,脚步再晃,手上的茶水总还是稳稳的。

    “吱呀——”旧式的木门少了润滑油,打开的动静并不小,却没能惊动门口坐着的几位女学生的谈论。

    “喝点茶吧,大先生找到了稿子就过来,你们先等等吧。”安朱的低声招呼,

    只有余芳站起来接过她的茶水的时候还尊敬得说了一句:“谢谢大师母。”

    另一个女学生对着面前放下的茶水只是倨傲得对着安朱点了点头,就像保持对一个下人的礼貌一样,连眼神都带着施舍,径自说道:“章先生的那位小学生读者是谁呀,你们有猜过吗?”

    “不会是景宋吧?她素来最仰慕先生……呀!”另一个女学生就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安朱了,直到安朱失手打翻了杯子,茶水在桌面上流淌开,她才似乎不能忍受似的避开。

    “啊呀,对不住。”安朱的神情恍惚,连手上的动作都带着迟钝的笨拙。

    “大师母,我来帮你吧!”余芳站起来帮忙拿了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渍,那两个女学生依旧为自己的话题感兴趣,只是挪开了腿,连和随翩打个招呼都吝啬。

    “应该不是吧,景宋不是说了这信不是她写的吗?她说她也要写。”

    “不是景宋还能是谁?那大大一箱啊!”

    “那信件应该不少了,景宋以前可不识得大先生啊,怎么能有这么多呢?”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我听说还有报社的编辑要找这位‘小学生’,要把她给先生的来信刊登在报纸上呢!可惜联系不到人!不然我们就知道,除了景宋,还有谁这么喜爱先生了。”

    “信件往来不是要地址吗?顺着去找不行吗?”

    “这信留的地址是叫人代收的,听说对方并不肯泄露真实的身份。也不知道是谁你,写个信还要这样的神秘。”

    这件事随翩当然知道,马珠可不会瞒着她,只是她还没有写想好要不要公开身份,这样的话,她保证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的!

    两个女学生又在嘀嘀咕咕讨论着那位“小学生”到底是谁,京畿一代的才女都叫她们数了个遍也没叫她们猜出到底是谁。

    原本说道此处也就罢了,谁知道其中一个看了神情有些木然的安朱一眼,忽然换了一口乡音:“你说章先生为什么会娶这么一个妻子?”

    也是西南的乡音,说的很好听。

    西南山高林密,三里不同俗,十里不同天,隔着一段地方就要换一种口音,更别说是山长水远的江南了,不怕余芳和安朱能听懂。

    可惜,随翩真的就是听懂了的。

    她和裴筱一起游方的时候听到过一个地方的口音和她们说的极为相似,随翩虽然说的很撇脚,可听,她们这样简单的话语还是能听得懂的。

    “是啊!”回话的女学生控制住想要往随翩身上看的眼神,笑得温婉又和善,“又腐朽又落后,跟个鼻涕虫似的黏在人身上吸血,摔都摔不下来,可不就是恶心吗?你瞧瞧她,连端茶送水的事情都做不好,伺候人不本来应该是她们这种人最擅长的事情?

    就她这模样,站在章先生身边你不觉得就是个笑话吗?好像先生们都被拉低了,只能和这些封建残余为伍……好像还不止是章先生呢,胡先生的太太,好像也是这样的小脚?”

    这话里的讥嘲和高高在上实在是不好听,叫人听不下去,忍不下去,也不用忍下去。

    “当!”随翩把手里的托盘往桌子上一磕,用不甚熟练,但是明显和两个女学生同处一源的乡音问道,“当着别人的面数落别人的不是,怎么也不能算是光明磊落,也配不上知书达理这四个字。这难道就是你们的学识和教养吗?”

    这两个刚才还说的高兴的女学生登时就变了脸色。

    说人坏话被当场拆穿,这是多么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啊!她们有当面说人坏话的本事,却没有被揭露后依旧面不改色的城府。

    随翩沉沉的目光挨个儿刮过她们的面颊:“你们学的理,便是口舌是非,便是拿别人的缺陷玩笑取乐吗?”

    “按照辈分,我应当算是你们的师母,给你们端茶送水,是我的热情和礼貌,却不是理应伺候,连尊师重道四个字都学的不如何,我看你们的学识又有哪里值得人敬佩多看的呢?”

    随翩的话说的极重,两个女学生脸色乍青乍白,可又想要反驳,却忽然换了一副低眉顺目委委屈屈的模样叫了一声章先生。

    好像是随翩欺负了她们一样。

    反应不错,可惜经验少,水平不到家。

    随翩毫不意外得看到章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们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