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妒火中好容易回过神来的安娜贝尔,终于辨认出了这个黑影。

    “德鲁拉根?你这是……”

    德鲁拉根三世动了。

    在长达三十分钟的沉默驻足后,他的黑袍动了动,突然,对着棺材撩开一角——

    安娜贝尔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法杖。

    “德鲁拉根。”

    可龙没有做出任何过激行为。

    撩开的黑袍下,显出一抹灿烂、夺目的红色。

    那是一束盛大、灿烂的……红色月季。

    德鲁拉根三世的龙爪握着这束红月季,一簇一簇,均匀且缓慢地将其洒在洛森的棺材上,庄重而肃穆,仿佛是在阐述某种异人生物特有的传统——跨时漫长,经历久远,从一个种族,向另一个种族。

    接着,他低下头,在黑布下微微睁开那双残疾的眼睛,用含着低沉龙鸣的声音说了一句——

    【愿你就此长眠,恶毒且崇高的劣等。】

    ……这句话,是精灵语。

    夹杂着龙鸣的精灵语。

    所以安娜贝尔完全听不懂。

    她只能看着德鲁拉根念完这句异族的语言——它听上去和他献上花瓣的动作一样庄严、肃穆,就像在念诵什么誓言——接着,德鲁拉根又将之前泼洒红月季的那只龙爪伸出去,按在棺材的边缘,低头,沉默了五分钟。

    ——最终,在完成了总长三十五分钟的悼念后,德鲁拉根收起龙爪,披紧黑袍,缓缓往回走。

    当他经过安娜贝尔的座位时,再次微微颔首,点头致意。

    “德鲁拉根。”

    哦,听上去,他这年轻而懦弱的上司生气了。

    德鲁拉根慢吞吞回身。

    “你为什么,会……带花给他?”

    是怀疑自己的立场吗?

    没必要,今天早些时候,他们还因为一场各怀鬼胎的交易险些杀死彼此——而最终,令人咬牙切齿的,那劣等在第一个交易没有达成的情况下,达成了第二个利益更大化的交易。

    二十分钟的交锋试探,奸商与奸商,而德鲁拉根再次败给了劣等精灵。

    他本以为,这是洛森·布朗宁的再一次胜利。

    ……却没想到,这是洛森·布朗宁的最后一次胜利。

    况且,如果按照法师塔死亡记录的通报来看,洛森·布朗宁坠塔自杀的死亡时间,恰好……

    “只是,出于对命运的惋惜,斯威特法师。”

    德鲁拉根低沉地说:“今天早些时候,这只讨人厌的精灵还活生生坐在我对面,算计着我可怜的仅剩财产,比泔水桶还贪婪恶心……现在,他躺在棺材里。”

    “我是他这一生中见到的最后一个生命。”

    德鲁拉根被黑布蒙住的双眼微微合起,不知怎的,闪过多年前那个一脸不甘、瘦骨嶙峋的被他踢出店外的乞丐精灵,“而没有我,他根本无法拥有,这么长时间的生命。”

    一瓶瓶的药剂。

    一袋袋的金币。

    可怜的、悲惨的劣等精灵,发了疯般挣扎一生,也没能摆脱困住自己的……残疾。

    如他所料。

    ……事情总是如他所料。

    安娜贝尔豁然站起。

    她压抑着愤怒发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德鲁拉根?”

    没什么意思。

    “请不要误会,斯威特法师。”

    德鲁拉根沉沉地叹息一声,“无论我与洛森·布朗宁曾有什么,那只是曾经。小小的,不需要您知道的小事。这无关紧要,便让它成为我们之中的秘密吧。我向您保证,我和他的过往不会影响到任何立场。”

    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不得不开始深呼吸。

    “只是,既然这只劣等的生命和我联系如此紧密……所以,我想。面对这么一段奇妙的命运,至少要来献上一束花……”

    同为异族。

    同为蠢货。

    同为……曾挣扎者。

    可他那身为年轻人类的上司似乎更不能理解了。

    她看上去更加愤怒——或者说,激动——比豁然站起质问他时还要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