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我道。

    他动也未动,完全无视我。

    “放开我,我帮你揉揉。”我低叹,又道。

    他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我的眉毛抖了抖,这个家伙……

    起身替他脱下战甲,我坐在榻上,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动作轻柔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直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他盯着我看。

    “回来能看见你,果然很好。”他轻轻开口。

    我磨牙,这个家伙只是为了回来能够看到我,就一意孤行地完全藐视我的意愿,将我强行留在身边?

    我正欲破口大骂,低头却发现他竟然枕着我的腿睡着了,双眸微闭,呼吸均匀。

    都说曹操多疑,且为人狠毒,那一句“宁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令人心生寒意。

    只是此时,看着他睡着的模样,我微微有些恍惚。

    不自觉地抬手,轻轻划过他的眉眼,他动了动,我吓了一跳,忙欲抽回手离开,他却捉住我的手,握在掌中,放在胸口。

    他没有睁开眼,继续睡。

    他果真是累了。

    门口微微一阵响动,我抬头,见昭儿也是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我在易州,匆匆从营中赶来的,只是他原本欣喜的神情在见到睡在我怀中的曹操时,微微僵住。

    “昭儿?”我笑着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昭儿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我无奈地低头看了看睡得安然的曹操,叹息。

    曹操屯兵易州,按兵不动,果然未征辽东。

    夏侯惇、张辽等人皆劝之,唯恐荆州刘表生异心,若不征辽东,应速返许都。

    曹操吩咐传令下去,只待袁熙、袁尚二人颈上人头一到,便即刻回兵许昌。

    一时军营之内,流言纷纷,自古哪有不攻自破之理,皆暗笑曹操。

    结果不出十日,忽有人来报,称辽东太守公孙康派遣使者来求见。

    接到消息的时候,曹操正在教包子舞剑。

    使者带来一个大匣子,里面并排放着两颗人头,正是袁熙和袁尚。

    曹操欣受之,并重赏来使,封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于是皆大欢喜。

    众官员皆讶然。

    曹操一脚踢飞那木匣,看着匣内滚冬瓜似的滚出两颗人头,仰天大笑,“果然不了奉孝所料!”

    只是不知为何,我竟是从那笑里听出了悲怆。

    众官员皆不解其意。

    曹操从怀里取了郭嘉临终前写的书简,递给众人。

    那书简之上,犹有一抹暗红的血渍,是那一日郭嘉伏案而书,口中吐出的血。

    众人细细念来,“今闻袁熙、袁尚往投辽东,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击之,必并力迎敌,急不可下;若缓之,公孙康、袁氏必自相图,其势然也。”(出自《三国演义》)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那一个病弱的谋士,他虽然卧于病榻之上,无力随军远征,但他却始终冷静地纵观全局,冷静地谋划一切。

    袁绍在时,曾有吞并辽东之意,如今袁绍已死,袁熙、袁尚兵败,只能投靠辽东,但辽东太守公孙康必疑其有鸠夺鹊巢之意,欲杀之而后快,但若此时曹操举兵攻打辽东,公孙康便没有选择,只能与袁军合力对抗曹操,届时,即使曹军获胜,也必然有所损伤。但若曹操按兵不动,公孙康没有后顾之忧,自然便会先除二袁,将首级献于曹操。一来可除却心头之患,二来也可取信于曹操。

    那双明澈的眼睛,看透了一切。

    此次一战,曹操大破乌桓,消灭了袁氏的残余势力,统一了北方。

    只是,那一个病弱的谋士,那一袭青衫的男子,却未能亲眼见证这一切。

    得了二袁的首级,曹操领着一众官员设祭于郭嘉灵前。

    “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出自《三国志》)

    漫天白幡,几柱清香。

    谥曰贞侯。

    次日,曹操便准备领兵返回许昌,一路遣人扶郭嘉灵柩同回许昌安葬。

    如此,也算同去同归了?

    大军齐备,准备出发了。

    “夏侯叔叔,你的马好漂亮!”包子跟着夏侯惇,拍马屁。

    夏侯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翻身上马。

    “夏侯叔叔,你的马好威风!”包子仰头看着夏侯惇,一脸的崇拜。

    夏侯惇被包子看得有些坐不住了,俯身看他,“你有何事?”

    “夏侯叔叔,你带我骑马好不好?”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还闪着光,包子满脸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