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哭成了泪人,善正的心又软了。他怕惊到乐亦,便放慢了语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他的语气像哄孩子一样,乐亦糯糯地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怕他再报复你。”

    善正心头一暖。他顺手抽出几张纸,去给乐亦擦眼泪。乐亦没有动,也没有躲,就只是乖乖地看着他。他的手很轻很轻,力道十分温柔,乐亦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女孩应该是比他小上很多,善正没有问她的年纪,但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不会很大。

    心跳得越来越快,乐亦不好意思再让人家继续安慰,便抬手想接过那拭泪的纸,不想刚好捏到了善正的手,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善正都微微一震。

    善正把手抽了回去,他深吸口气,岔开话题道:“愿意帮我搬家吗?”

    “我?”乐亦吃了一惊。很快,她明白了,这不过是人家的善意。是为了叫她将功补过,别太自责罢了。

    真是可笑,明明受伤的是他,被安慰的却是自己。

    萍水相逢,这好意让她不知所措。

    “你不该帮我的。也不要安慰我,更不要对我好。”

    后面的话,她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想看到姐姐的悲剧重演。

    善正沉吟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好感。可我却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人太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以平常心来看待咱们的关系。”

    她哽咽道:“我会做错事的。我一直在做错事。”

    既然已经挑明,善正干脆问道:“他真是你男朋友?”

    乐亦出神地望着他,欲言又止。像是很沉重似的,她闭紧了双眼,同时,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善正看到,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乐亦,告诉我。”

    ……

    她忽然泄了气,像个孩子一样沉沉摇头。

    善正如释重负。他叫乐亦再过来一点。乐亦便也听话地往他面前又凑了凑。

    “乐亦,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爱。”

    听到这话,乐亦的脸竟然变得红扑扑的,她咬着嘴唇说了声“谢谢”。又觉得自己不“交代”些什么,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解释道:“真的,我跟他压根儿没关系。”

    善正了然。

    她极认真地说:“我什么招儿都试过,没用。”

    “多长时间了?”

    乐亦陷入了沉默。

    善正却并不焦急,他对她的性格已有所了解,于是耐心等她开口。突然,她“唰”地站起身来,对着善正狠狠鞠了个躬。

    随后,在善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医院。

    ***

    鞭炮声此起彼伏,烟味儿从窗缝钻进来,呛人得很。

    起初,乐亦还会捂住耳朵,那声音震得她心慌。现在,她干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抱着一盆热乎乎的水饺,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上头正演到赵本山和范伟的小品《送水工》,乐亦边吃边“咯咯”地笑,活像个小傻子。

    楼下超市的曹哥喊她:“乐亦!你电话!”

    乐亦嘴里的饺子还没咽,她冲着窗户长长“噢”了一声,便裹了棉袄下楼去。

    不用猜也知道,找她的人是任曦。乐亦搬到这个城市,就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乐亦的“喂”字还没落地,话筒另一边就传来下课铃般的尖叫:“乐亦!我想死你啦!”

    这冯巩般的问候,简直让乐亦笑弯了腰。

    任曦表示,她,恋,爱,了。

    “呀……”乐亦惊叹。“咋样?”

    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突然闯入:“哎呀,还不就那样嘛!”

    “滚!边儿上玩儿去!”任曦一声狮子吼,赶跑了她那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的弟弟,继而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顺利的话,过完年,嗯……三四月份吧,应该就能结了。你可得来啊,给我当伴娘。”

    ……

    掐着时间,快要满一分钟的时候,任曦那边挂断了电话。临挂前,她再次催促乐亦去注册个qq号,说是联系起来特别方便。

    乐亦默默算了一下,去网吧两块钱一小时,打长途一块钱一分钟……嗯。

    确实挺合算的。

    回去的时候,乐亦顺便买了五包小当家,她的封神卡还差两张,一直收集不到。

    正要结账,她的目光却突然被什么吸引了。

    那是曹哥手上的一本书,封面很漂亮,是粉白渐变底,上绘青蓝色的假山石亭,更有烟雾缭绕,风格极似旧时听戏的海报。书名处,是极抽象的毛笔字,她不太认得——

    但书脊处却赫然写着——

    金亭梦

    善正著

    ……

    她心中一荡。

    那是,他的书啊。

    ***

    第二天,当善正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乐亦眼中时,她终于忍不住,问曹哥借了来。

    北方的冬天是极度寒冷的,这一点许多人都深有体会。乐亦看了看存折上的余额,选择“猫冬”。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乐亦在自己那本红皮小字典的帮助下,艰难地把这个故事读了两遍。

    书里共有三个故事,分别发生在唐、宋、明,三个朝代,却都围绕着金亭展开。初读时,乐亦觉得有些平淡,但当她将书合上以后,心中又不免泛起一种苦涩来。

    于是,她又读了第二次。

    这次,方是真真切切打动了她。

    尽管每个故事都以“离散”作为收尾,但那忽松忽紧、如扯面条一般的节奏感,叫她不能自拔。

    哎,真难啊。她想。自己可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啊。

    书里面的弯弯绕很多,她查清楚了字,却不太能够理解一些内容的涵义。于是,她将那些不懂的内容,工工整整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之后去网吧的时候一起查个明白。

    顺便,看看那部由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

    而当她从曹哥那儿借来善正的另一本小说时,更是被曹哥视为知己,握着她的手使劲摇晃,慷慨陈词,长达二十多分钟。最后,乐亦还是以尿急作为借口,夹着那本书匆匆离去。

    这次的故事,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一段恋情,女主明朗灿烈,男主温和内敛,可谓是百转千回,方修得正果。风格也和之前那本大不相同,读起来酣畅淋漓,十分畅快。

    后来,当她上网查看相关资料时,才知道,这竟是善正已出版的作品中,唯一不是悲剧的故事。

    最折磨她的莫非第三本。

    故事碎人心肠不说,氛围也压抑得厉害,一遍下来,乐亦就不想再翻开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曹哥闻之,立刻从抽屉里掏出第四本,并且拍着胸脯表示,这是去年的新作品,绝对能一扫先前的阴霾。

    乐亦半信半疑地抱着那本书上了楼,果然,曹哥没说错,她看得如醉如痴,愣是两宿没合眼。

    这个故事,寂寞,安定。

    若说是两个悲情的主人翁,不如将它看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而无论哪一种,都必有得失。

    人生,可不就是要有取舍。

    故事里,姐姐酷烈,妹妹柔婉。可惜,精彩与安稳,往往不可兼得。

    整体走向仍是平淡而温暖的,行文却不失磅礴,一如背后的那位作者。

    这下,乐亦彻底成了曹哥的知音了。

    还书时,曹哥正仰天长叹。见到乐亦,他凄然却不失热情地说道:“来看神仙。”

    乐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高处的电视机——是电影频道。

    正在接受采访的,是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那是善正。

    周围的世界渐渐模糊了,乐亦耳中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

    他应该是恢复得不错,面色比以前还好上很多,大概是因为出席活动,头发也收拾了一下,打着领带,穿着大衣,整个人挺拔而超然,像某种……

    乔木。

    他真是英俊极了。

    乐亦的心跳,似乎,也停了一下。

    她任由自己决堤,任由那感情恣意奔流。

    反正,不会再有机会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

    二月二,乍暖还寒。

    夜,西风。

    长福街上,灯火通明。

    乐亦裹紧了小棉袄,出来找卖糖葫芦的摊子。不知怎的,突然就馋得要命。

    当然,在她原路返回时,她的怀里,还抱了个烤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