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四年来,更是音讯全无。还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故,没想到,现在竟然自己回来了?

    不知是听到了哪一句,程翠闭紧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她疲惫地望了望四周,没再阻拦。

    冯真家很暖和,进门换了拖鞋,冯真往右一指,程翠迟疑了一下,还是去推开了那间卧室的门。

    打眼是一个小木柜,柜子上放了台电视机。程翠屏住呼吸,缓缓转向左侧方。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看上去有七十多了,正在沉睡,呼吸平稳。

    程翠无力地蹲了下去。

    其实她已经想不起奶奶曾经的样子,但她知道,如今的奶奶,已经苍老了太多。

    她几乎不敢认。

    ……

    她轻轻退出卧室,带上了房门。冯真在客厅坐着等她。手上,正削着苹果。

    “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

    程翠不知道。

    她挪腾到冯真附近,说了句:“麻烦你了。我会想办法,尽快把奶奶接走的。”

    冯真愣了一下,很快,他知道程翠理解错了。

    “我不是指这个。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你要接走,我也不放心。”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程翠,说道:“我是问你,有什么打算。”

    留下,还是继续消失。

    程翠刚想说什么,抬起头,却意外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视线又飘忽起来。

    “不知道……”她把苹果又放回茶盘,“我还是先走,明天再来看奶奶吧。”

    冯真问她:“你住哪儿?”

    “长福街19号。”

    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别走了。奶奶醒来见不到你,会着急的。”

    这样的挽留令程翠不解:“她怎么会知道?”

    冯真欲言又止。良久,他应道:“你觉得我会瞒住她不说吗?”

    ……

    程翠还是与他告了别。

    她实在难以坦荡地接受,他这样的好意。

    北风卷地,呼号如许。

    不知何时,雪,又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

    程翠孤单单走在回家的路上,肢体渐渐被寒气侵袭。

    她回头望了一眼,冯真,并没有追出来。窗边似乎伫立着他的身影,但那刺眼的灯光亮了一会儿,便熄了。

    第15章

    次日一早,程翠便敲开了冯真家的大门。

    冯真像是还没睡醒,惺忪地抬了下眼,便让她赶紧进来。

    ——楼道太冷,他只穿了t恤和短裤。再僵持一会儿,寒气就通通漫到屋子里来了。

    程翠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他又高又瘦的,支在那儿,倒像个服装店的假人。程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很宽。

    她慌忙问:“奶奶醒了吗?”

    “没,”他看上去有些疑惑,“你怎么这么早啊。”

    早?

    程翠仰面四顾了一下,在右侧的墙上看到了钟,长针指向四,短针指向七。来的时候,路面结了冰,十分难行,她还担心自己太晚。

    要是他上班走了,就没人开门了。

    可现在,他竟然说她来得早。

    她问道:“你不去学校?这都迟到了吧。”

    冯真已倒回了自己的床上:“辞了。”

    辞了?

    程翠心下一惊。

    她怕吵醒奶奶,便也蹑手蹑脚地进了冯真的屋子,问道:“为什么?”

    冯真本来要睡着了,被她这么一问,不由得有些烦恼。他翻过身来,朝她勾勾手,示意她过来一点。

    程翠急于知道,便伏在床边,附耳过去,接着,她听到冯真说——

    “为了找你。”

    ***

    将齿轮拨回到2002年的春天,那时,程翠还在临城一中就读。

    刚上完的那堂课,是语文。谁知上到一半,教语文的老张突发心脏病,直接给抬出去了,因此,他们又上了半堂课的自习。

    老张除了教语文之外,还是他们的班主任。于是,他刚被抬出教室,同学们就迅速交头接耳,讨论之后是谁来接班了。

    同桌的叶蕊娇拿手肘碰了碰她:“你说,会不会是五班的秦帅哥啊。”

    程翠认真想了想:“不会吧,他们班那么乱,自己都管不过来。”

    阮秋慈从后桌凑了上来:“我赌一根中性笔,是新来那个教生物的冯老师。”

    果不其然,被秋慈说中了。课间活动过后,那个给他们上了没几堂课的冯老师,就夹着老张的教案走了进来。

    教室瞬间安静。

    那时的冯真才刚毕业一年,他本身是学文的,不想学校正好生物有缺,就让他先顶上。好在他大学选修过这门课,倒也不算一窍不通。不想眼下临危受命,倒是阴差阳错,跟他本专业搭上了。

    程翠和叶蕊娇对视了一眼,趁冯真不注意,默契地给秋慈抱了抱拳。

    冯老师在讲台上开始发言。

    总结一下,大意就是,在老张住院休养的这段日子里,暂时由他来担任大家的班主任,语文课也是他来给大家上。又叫大家不用担心,踏实上课云云。

    班上的女同学开始用眼神交流,每一个人都心领神会。

    ——这个冯老师,年轻,长得又帅。

    冯真显然是看穿了台下的女孩子们,他轻咳了两声,说道:“生物,也还是我给你们上。”

    教室里爆发出惊人的欢呼,音量大得快要将天花板掀起来。程翠吓得捂住耳朵,心脏跳得极快。她想,再这样下去,下一个突发心脏病被抬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冯真的目光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的程翠身上。他示意大家安静,而后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你们的学习量、作业量,只会多,不会少。并且,我对大家的要求,也会比张老师更加严格。”

    程翠用感激的眼神看向他,他点了点头,便开始讲课。

    诚如他所言,兴奋过后,每个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这个冯老师,比之前的老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由于不苟言笑,外加雷厉风行,很快,“冯判官”的外号,便传遍了整个学校。

    而初初那些暗恋他的女孩子们,也在他严格的要求下,慢慢对他的帅脸失去了兴趣。

    叶蕊娇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一贯喜欢帅哥,并且乐于主动出击。几乎每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生,都曾见识过她花样百出的告白。

    好在,冯真是老师,她不太敢放肆。

    趁着他在黑板上写字,叶蕊娇翻了翻桌洞里的小说,悄悄跟程翠说:“我还是喜欢儒雅的。”

    可惜,对于叶蕊娇而言,即便只是“悄悄”,那音量也足够让周围一米的人都听到了。更别提,她们坐在第一排。

    冯真写完板书,那冰冷的声音便从讲台上传了下来。

    “看什么呢。拿出来。”

    ……

    叶蕊娇掏出了程翠的笔记。

    那是一个三十二开的软壳线装本,大约三厘米厚,整体是淡淡的青色。冯真扫了一眼扉页上的名字,抬眼看了下程翠,便把本子放在了讲桌上,继续讲课。

    叶蕊娇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上课看小说,这要是被抓到,在别的老师手里,也就是批评加没收,可要是落在冯判官手里,那可就真是,魔鬼般的待遇了。

    课后,她安慰程翠:“哎呀笔记而已,老师会给你的。大不了我赔你一个,然后我……我把前面的内容都抄完了再给你。好不?”

    程翠十分勉强地笑笑:“好吧。”

    ——不好,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笔记这个东西,没了也无所谓,重写就是了,至于谁写,也都无所谓。

    她不在乎那些。

    真正要她命的,是她在生物笔记上画画。而且,不止一页。

    是每一页。

    每一页,她都画了一只小小的翠鸟。幼巧的身子,长长的嘴,嫩红的爪子,短圆的尾。

    每一只,都姿态各异,但眼神,总是单纯,而充满期待。

    如果是在以前,没收这笔记的是班主任老张,或者,是还在教生物的冯真,问题看上去,似乎都不会那么严重。

    而现在。

    现在,他们的班主任,冯判官,很快就会知道——她,程翠,在他教的生物课上,从不听讲,并且,还在笔记上画画的事了。

    ……

    程翠深吸一口气,对叶蕊娇说:“我这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这可是,一命换一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