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翠都准备好挨批了,却不想事情结束得如此轻而易举,她简直不敢相信。

    “可以……回去了?”

    “嗯。”冯真淡淡道:“别以为就这么完了,期中考试,前五,能不能?”

    班级前五?

    程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能啊。”

    “年级前五。”冯判官的小教鞭又上了手,“我看了你以前的成绩,好像一直上不去。数理化还很好,语文和英语就差一点。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情况?”

    程翠不好意思说了。

    吞吞吐吐半天,她才开口道:“可以‘下载’,可以‘安装’,但是,总是‘运行’失败。”

    冯真叹了口气,往椅背仰去。他揉了揉太阳穴,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解决之道。

    “先回去吧。”

    程翠如获大赦,生怕他后悔,赶紧一溜烟跑回了教室。

    办公室内,冯真双手交叉,指间夹着那杆又细又长的教鞭。

    教鞭的另一端,轻轻搭在办公桌的教材上。

    划来,划去。

    ***

    程翠一回到教室,阮秋慈就问她:“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到底是孩子,程翠很快便从方才的紧张中恢复过来:“……没有。就问我是不是……不爱上生物课。”

    “不对劲呀……”叶蕊娇拿笔屁股不停戳着右脸。她左边有个小小的酒窝,现在,是想把右边也戳出一个。“判官转了性了这是。”

    程翠解释道:“他老人家下令,让我期中进年级前五。”

    阮秋慈恍然大悟——程翠的成绩始终在第六第七,从前在初中时,就一直如此。

    不愧是冯判官。

    诛心啊。

    倒是叶蕊娇,老念叨这事儿哪里不对,但她还说不上来。不过很快,这件事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

    程翠猛地醒来。

    ——她什么时候睡着了?

    身边坐了个人,即便不看过去,也知道老态龙钟。

    奶奶不知道注视了她多久。

    看着熟睡的翠翠,时光仿佛倒流回二十多年前。那时,程翠才刚生下来没多久,抱在怀里,就那么小小的一点儿。

    那时,翠翠也是这样睡着,小嘴巴微张,小拳头紧握,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程翠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跑。真的是奶奶,是把自己养大的奶奶,是给她做好多好吃的,给她做棉衣棉鞋的奶奶。

    是教她认字、教她画画的奶奶。

    拼命压下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眼泪。而现在,奶奶就在她面前,慈祥地着看她了。

    她一下子扑进了奶奶怀里。

    过去的那些日子,她有多害怕自己回不来,她更害怕,回来了,却再也见不到奶奶。

    奶奶也流泪了。

    她轻轻拍着程翠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慢悠悠地晃着。

    “翠翠啊……这几年,你上哪儿去了?”

    ——报案,也报了,大仙,也问了,可就是找不到翠翠的踪迹。

    音讯全无。

    程翠嘴唇翕动,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扑在奶奶怀里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吧。说出来,伤人伤己,又是何必。

    奶奶一把年纪了,她实在不能让奶奶再承受这样的刺激。

    尽管……她真的很想把那些委屈,讲给奶奶听。

    她擦了把泪,问道:“奶奶,你还……好不好?”

    奶奶笑着叹了口气:“是多亏了你们冯老师,还一直管着我这个老太太。要不然呐,早就入土八百遍儿喽。”

    说着,看了眼冯真。又悄悄对程翠说道:“我看他呀,是对我这宝贝孙女,有意思。”

    程翠没想到奶奶会突然说到这个,她一愣神,不由自主地放空起来。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对奶奶说:“不是的,他就是人好。”

    奶奶笑着摇头:“奶奶这么大岁数啦,不会看错的。人一个小伙子,年轻有为的,照顾我这糟老太太干什么呀?他呀,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是替你照顾奶奶呐。”

    程翠的心,又慌乱起来。

    奶奶看在眼里,倒是松了口气。玩笑归玩笑,其实她知道,到了自己这个岁数,死亡,早已不是一件可怖的事。

    她只怕阖眼前,见不到她的翠翠。

    看着这孩子长大,她的脾性,品行,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了。翠翠到了哪儿,都会吃苦,都会受委屈,唯独在家里,在自己身边,不会。

    世界上再没有人比她更爱这孩子了,她心里有数。

    现在,有了这么一个人,能够替自己照顾程翠,她就是闭眼了,也能安心。

    ……

    “奶奶,先吃饭吧。”

    冯真说着,放起了餐桌,转身去厨房端刚炖好的汤。

    他会做饭,而且做得不错。

    以前上学时,父母常常要加班,于是家里大部分时间,就只有他和妹妹。虽然有个爱照顾人的姨夫,总会隔三差五地,给他们添置添置东西,但毕竟隔了太远,总跑也不是办法。

    不得已,大一岁的冯真,就主动当起了“家长”。

    他开始研究菜谱,研究家务,还会在写完自己的作业后,给妹妹补课。

    父母都是医生,这直接导致,冯真对这个职业,相当抵触。

    结果现在,一家四口,就只有他,不是大夫。

    第17章

    一封,两封,三封。

    二十封,五十封,八十封。

    程翠看着鞋盒里的信,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有了qq之后,她其实就不怎么再看这些信了。自然,也就没有留意过上面的笔迹。

    但,显然,他暴露得太快。

    不。

    是自己,先他一步,就暴露了。

    ……

    她翻开了生物笔记。

    “以后上课不许画画。”

    几个字都是常用字,很快,信件中便找到了可以比对的痕迹。程翠的心开始狂跳,她既激动,又害怕。

    脑子转得飞快,可越想越不对劲。她干脆把坐垫从椅子上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了上去,试图理清其中的不合理性。

    首先,忘言是女的,冯老师是男的。

    其次,冯老师那么年轻,如果倒推回去,那当年他给自己回信的时候,也才十几岁。

    最后,还是同样的原因——冯真太年轻了。

    有谁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知心姐姐》上发表……

    那种文章吗?

    ……

    变态吧。

    尽管种种可能都指向,冯老师不可能是忘言,但程翠依然放不下。毕竟,两人的字迹实在是太像了。

    而导致她如此忐忑的根本原因是,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对忘言简直是无所不谈。

    当然,性格原因,基本上都是她在自说自话。而忘言,除了为她解决疑惑之外,则很少提及自身的情况。

    她所有的,所有的心事,那些深藏的、躁动的、古怪的、无人能懂的秘密……

    忘言,通通知道。

    因此,如果冯老师,就是忘言,那简直是……

    太可怕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对。

    或许是巧合呢?

    说不定,忘言也是个老师,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字体,才会如出一辙?

    而且,如果冯老师就是忘言。

    那他为什么……要装女人啊。

    ***

    “《马嵬》这首诗中,讽刺唐玄宗无力保护自己的贵妃,反而连平常人家的幸福也没有的两句诗是……程翠。”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嗯。”

    冯真点点头,让她坐下,手上砰砰敲着讲台:“林弼坚,你写的什么?”

    林弼坚呆呆地站起来。

    “不及……林家……有莫愁……”

    ——哄堂大笑。

    “还笑?”冯真一怒,学生们的笑声瞬间憋了回去。他斥道:“林弼坚,这道题,整个高一,只有你一个人写错了。考试的时候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

    学生们暗暗偷笑,心中无一不晓:林弼坚,在想自己的“莫愁”。

    他们在笑,整个班级里,估计只有冯判官还不知道,林弼坚暗恋了三年半,并且苦追不下的女孩,到底是谁。

    面对老师的质问,林弼坚撒了个谎,混了过去。但最后,还是没有逃过抄写数遍的惩罚。

    程翠尴尬极了。

    倒不是因为林弼坚这公然的示爱——这情形,早在初中,她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