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近立秋之时,姜容意外得到了父亲大人托人送来的密信。

    姜容展开信,不看不打紧,一看魂也吓得飞散九天。

    信上说,父亲投降北兵,受头儿赏识,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为父悉心探听,才知我儿在临安城中……临安,弹丸之地也……我儿宜当收拾行囊,速速出城,投奔为父主帅帐下……”

    信上还说,大梁是强弩之末,北兵攻下都城临安城近在朝夕,为免姜容被兵士误杀,要他赶紧出城,投奔父亲大人供职的将军帐下。

    姜容看得汗毛倒立,读完信便将它掷于火盆中,亲眼看着烧成灰。

    婚期定在立秋之后的第三日,照情势来看,是无法按期完婚了。

    可生死存亡之际,哪顾得上完婚呢。

    姜容急忙忙告知卿玉,赶快收拾行囊,翌日天放亮便出城。

    卿玉却置若罔闻,动也不动一动。

    “卿玉,为何不收拾行囊,你要等北兵攻城进来不城?我父亲虽然在北兵那儿做了个小小的官,可朴刀却不长眼呐。”姜容急得上火,却见司卿玉发愣似的立于原地。

    卿玉平静的面容上挑起一丝漠然的疑惑,“姜容,我们去哪儿?去北兵那儿做百姓吗?”

    姜容沉默了,默然半晌,道:“我们当然是去寻父亲的庇佑。”

    “不,我们不是去寻你父亲的庇佑。我们出了临安城,到北兵那儿去,是为了苟活,苟且偷生。”卿玉语调徐徐缓缓,却如刀如刃,把姜容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好话划碎。

    “卿玉,你不肯走是不是?”姜容按住卿玉的两肩,急切地问,“我问你,你走不走?”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卿玉扫了眼四围,眼中露出仿佛是怜悯是讥嘲是感伤的复杂神情,“你觉得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卿玉,一旦临安城破,北兵涌入城中,势必烧杀抢掠。莫说你生就了几分姿色,即使你是个无盐女子,那帮禽兽也不会放过你。”

    “卿玉,你若不走……”姜容按在卿玉两肩的手陡然爬上了脖颈,他的手掌宽大,虽然不至于拧断卿玉脖子像折树枝那样容易,但是稍一用力就让卿玉的脸色涨得紫红。

    “与其让你被北兵次第羞辱,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披着人皮的禽兽颁布下最后通牒。

    九

    姜容终其一生也没能娶到司卿玉。

    威胁要杀卿玉的那天,到最后,姜容没能下得了手。

    倒不是因为姜容突然良心发现,心慈手软了不舍得,而是姜容认为即使临安城破,只要抢在大部队之前进城,赶到这间小院里,依旧可以保全卿玉。

    季小姐是季小姐,司卿玉是司卿玉,不可以等同而论。

    季小姐对他甩一次脸色,他心头上便歹毒地咒骂,季小姐赶快去死。

    可卿玉冷睨着他,挑衅地讥嘲,“你要苟且偷生,去做寡廉鲜耻的叛民,那你便去吧。”他也只恼怒了一瞬。

    他权当卿玉没见过风浪,把她自己想得太高尚,审度不清形势,死要面子活受罪。

    卿玉的固执,他早前便领教过了,她可是退婚之后,数年都未许人家。

    反正,到临安城破那一日,真到生死关头了,卿玉身为一个女子,一个人,势必会产生对死亡的恐惧。

    他再及时出现,解救卿玉于水火之中,也不失为上策。

    唯一遗憾的是,他在卿玉面前暴露了一直藏得很好的残暴本性。

    罢了罢了,父亲已经在北兵那儿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改朝换代之后,姜家仍旧屹立不倒。

    而卿玉已不在是知州的女儿。

    她是个需要他照顾的弱女子,仅此而已。

    姜容没想到临安城破前,临安城里的参知政事带着八岁的小皇帝偷偷跑出了临安,沿着海路一路南逃。

    临安城数以十万计的臣民跟着天子向南流亡,里面就有那个弱女子,司卿玉。

    这次倒幸运,没有在逃亡路上昏过去。

    卿玉跟着天子到了南海一个叫崖山的地方,北兵将皇帝和他的臣民围在了崖山之上,视他们瓮中之鳖。

    姜容在衣衫褴褛的百姓里一眼看见司卿玉,她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像个难民样子。

    姜容扬起了唇角,女人嘛,都是爱漂亮的,她还爱漂亮,她不想死。

    他是那么认为的,却不知像司卿玉这般自尊自爱的女子,是在维系临死之前最后的体面。

    “卿玉,到我这边来,你是我未婚的妻子,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姜容冲着人群喊道,他觉得他现在在卿玉面前,像普渡众生的佛。

    其他人他管不着,他管司卿玉一个人便够了。

    卿玉直视姜容,一身浩然正气,“我不过去,我不是你,我做不到问心无愧地在异族的统治下,卑躬屈膝,婢膝奴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