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菡方才就看出身侧的秀女脚步虚浮,怕是腹中空虚,若因此殿前失仪可是大错。

    那秀女得了糕点,面上有些赧然,却也投来感激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姝菡略点了头,不再看她。

    巳时一刻,内室只余最后四人,终于轮到了姝菡进殿。

    殿内的主位是空着的,只在进门左手边摆着张五尺长的条案。

    两个年长太监并一位嬷嬷稳坐在红木椅上轮番对几名秀女问话,还不时执笔记录。

    所问之事果然关乎秀女的身世来历,甚至细致到家中的祭田所在,姝菡准备多日终于派上用场,自然顺利过关。

    而接下来,随着其余几人绕过正堂被领到另一间暗室,却有几名嬷嬷不由分说上来就剥人衣裳。

    ……

    一柱香后,几个少女面红耳赤出得暗室,在腰间重新挂好木牌,上面又多了一个红色标记。

    过了这一遭,姝菡等人被引到另一处殿室,此间却显得气氛松泛得多,竟还放了条凳给诸人休息,而先头过关的人也皆在此处等候多时。

    姝菡自忖,按着幼时父亲所讲到的礼制,小选应该不至太过严谨繁琐,左不过是拣选侍女,只要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其余无大关碍。

    但今日宫中的阵仗却委实让她吃了一惊,不仅对每个秀女身世的考问十分入微,就连查体一项也出人意料的细致,甚至还于暗室內褪去衣衫由年长的嬷嬷动手验看。

    这还不算,此刻殿内的秀女正在议论,等会儿贤妃和淑妃两位娘娘还会驾临亲自选阅。

    姝菡立时就紧张起来。

    她的身份本就经不起推敲,越少在人前露面越好,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更是要敬而远之。

    想到这里,姝菡再次坚定心念,宁愿表现得蠢笨些,也不可被那些贵人们看中。

    002

    冬日的天如小儿的脸,一盏茶的时间前,还雪落似鹅羽,这会儿已然风销雪霁,只余屋顶覆了层“白锦”在慵懒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姝菡只默默立在角落,也不主动同人搭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大会儿,所有秀女又一次被带回到院子里,而对面东配殿里的众人也已经都出来列队站好。

    又少顷,大门外传来一声声唱喏:“淑妃娘娘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也不需人吩咐,满院子的宫女、太监连同这些秀女们应声双膝触地、俯首弯腰拜倒于青砖地面上迎驾,山呼千岁。

    等到一行人浩浩荡荡打中庭过去,姝菡也没能弄清这两位娘娘的圆扁,她只知道,若再不叫起,她的膝弯怕是要受凉冻坏了。

    两位娘娘进了主殿在主位落坐后,东西配殿的一切又有序进行。

    姝菡方才就听说,两位娘娘亲临,也不会一一选阅,只宣了先头西配殿的三十余位官家出身的秀女进殿,而自己恰在人选之末。

    她既不想出挑儿,也不想被抓了错处,最好是无功无过,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要安安分分混过这一遭,哪怕日后被分去当个洒扫宫婢她也是心甘的。

    立在队尾,看着前排秀女五人一组被带去主殿,姝菡虽淡然惯了,心中也不免忐忑。

    若冒名替选的事被查出来,可是欺君大罪,有杀头灭族之祸。

    内心煎熬了一阵,又发现,前面出身好一些的秀女在殿内尚且能停留片刻,而再往后的秀女就几乎只走了个过场,很快被领回来。

    她又略安了心:想来也是,听说这两位娘娘统领六宫多年,哪有那么多心力耗费在些微小事上。

    直到被随侍的宫女领入正殿,姝菡才沉静下来。

    伸脖一刀,缩脖也一刀。

    只要过了这一回,往后在宫里,她海佳氏的身份就算是坐实了,除非是有心人盘查,不然再没可能露底。

    按着规矩,姝菡并另外三名秀女由正殿侧门入内,在离主位一丈远的位置停下。也不用叩拜,更不用自报家门,只齐齐行了蹲礼请安。

    全程低眉顺目,眼皮都不曾抬起,耳听着上首传来了短暂却干脆的一个“留”字,姝菡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心知这便是顺利通过的意思。

    几个人照例行礼谢恩,准备沿着另一侧出殿,上首突然传来另一个柔细的声音:“且慢。”

    第7章 【藏拙】(捉虫)

    已经行了礼准备告退的秀女们听到命令又赶忙正身站好,等着两位娘娘的示下。

    负责教引的嬷嬷在侧门捏了一把汗:若是哪个秀女因为殿前失仪被主子斥责,她这官饭怕是要吃到了头。

    殿内之人也无不吊着一颗心:这四人身世不显,且资质平平,此番被娘娘亲自出口留下,多半是祸非福……

    而最为忐忑的,还要算此刻站在堂下强做镇定的姝菡。

    她怕的就是节外生枝,在众人视线里暴露的时间越长,于她而言就越是危险。

    就在众人揣测之际,主位上的贤妃娘娘终于打破了殿内沉寂:“淑姐姐,可是这几人有何不妥之处?”

    淑妃娘娘抿唇一笑:“并无不妥。”是打定主意先卖个关子。

    贤妃果然更加不解:“那因何留人?”言语中已带出不悦。方才她已经说了留牌子,难不成淑妃要当众落她的面子?

    淑妃知道凡事不可太过,就用镂金嵌宝甲套轻轻在两人面前的桃木牌上一点:“妹妹你看,可还记得此人?”

    贤妃看向记录着秀女身世的几行小字,片刻后果然眉头一挑,口中还默念:“海佳·雅珠,16岁,父海佳·索多木,正白旗包衣,任呼兰府千总,正六品;母巴理氏,正黄旗包衣,先重华殿宫人……重华殿?”

    贤妃看向淑妃,不确定地问:“莫非是?悦嫔妹妹身边的旧人?”

    淑妃点头带笑:“可不就是,那时悦嫔妹妹还只是贵人位,正好与我同住重华殿,我若是没记错,这个宫女是专侍奉茶汤的,手艺还得过圣人称赞的,仿佛是唤作锦岚吧?”

    贤妃恍然大悟:“原来竟是锦岚,我时年倒也喝过她泡的茶……她出宫也有近二十年了吧。”转过头又仔细端量起下首立着的几人,似乎定要从面目上辨认出谁是旧宫人之女。

    姝菡面上仍绷得紧,一颗心却仿佛要从胸口跳将出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贤妃打量一番,实难比对出,只得作罢。

    淑妃笑着摇头,转而问道:“哪个是旧宫人锦岚之女,还不到近前回话?”

    姝菡闻言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于案头五尺之地停下,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口中讷讷地回话:“奴、奴婢海佳·雅珠,拜、拜见两位娘娘。”

    贤妃蹙眉:“这孩子竟有口疾不成?”

    淑妃念着与故人同处一殿的香火情,本想提拔一番,不想竟如此登不上台面,顿觉扫兴。

    方才负责主选的嬷嬷赶忙上前解释:“娘娘容禀,这名秀女方才在侧殿面检时对答如流、并无不妥,此番口吃怕是因为初次得见凤颜而过于紧张,待学过规矩想来就会体面得多了。”

    倒不是嬷嬷得了谁的恩惠好处,她苦口婆心替姝菡开脱只为自保:若是呈送个有缺陷的秀女上殿,她也要落一个失察之罪。

    所幸贤妃此刻心情尚好,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和颜悦色叫起:“也是个老实孩子,快起来回话吧。”

    姝菡有心藏拙,但也不敢做得太过,只好起身谢恩,心里却似热锅上的蚂蚁,无比煎熬。

    万一因为这层旧情被召到她们身边当差,就会彻底卷入这宫廷倾轧中。

    淑妃见贤妃神色宽和,突然心念一动:方才说起替九阿哥张罗亲事,他生母身边旧人之女就马上送到眼前,也太应景了!虽说身份上差得有点大,但凭着自己和贤妃的脸面封她个庶福晋还是可以的。

    且看贤妃的态度,未尝没有此意。

    正盘算着,门口太监的唱喏声就传了进来:“九贝勒驾到……”

    淑妃险些没笑出声来,平日里除非到太后宫里请安鲜能见上几回的人,今日倒是赶跟前来了,这不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002

    皇子驾临,又是一番折腾。

    殿内除了贤妃、淑妃两位主子,余者皆要叩拜接驾。

    姝菡正被两位娘娘问及“生母”离宫后近况,深恐情急之下露出马脚,被这一节打断,就默默退后入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