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亲王在灯下哂笑,母妃也好,老祖宗也罢,就连府里的女人们都似乎认定,这个海佳氏是被强塞进王府,不得他喜欢。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几时透出过这个意思?

    不过这些也不打紧,一个侧福晋的出身,也足够她在府里安然度日。福晋虽小家子气,却不是心狠手辣的女人。

    今日是和那犟丫头的大日子,可她满身的伤,既然不能同房,他原想独自宿在外院。

    安亲王已经命人掌灯,准备在外书房混上一晚,却听说,寿康宫的宫嬷嬷亲临,代老祖宗送来一尊白玉观音,已供在他侧福晋正房的西墙……

    太后她老人家的举动,反倒激起安亲王三分逆鳞。

    这简直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人你得给我像尊大佛一样供起来……

    安亲王愤怒之余,不知为何有些烦躁:“小邓子,跟我去海棠院。”

    小邓子看自家主子爷面上泛红,也不知是醉着还是醒着,或者干脆是气的,便小心伺候着他往后宅走。

    彼时,姝菡已经在铃儿和映儿的服侍下喝过汤药,准备睡下。

    按她所想,凭她眼下的尊容和狼狈,安亲王今晚未必会过来。

    虽没到落锁的时辰,她却早早吩咐把灯都灭了。

    睡是睡不着的,只独自躺着发呆。

    周遭太静,想法便不由自主冒出来。

    她成了这府里的侧福晋,如无意外便要在这院子里过上一辈子了。

    便是安亲王得继大统,也是换去处更大的院子。

    一辈子啊,时间那么长,要找点什么营生打发?才不会像后宫里那些带着怨愤的女人一样可怜?

    正胡思乱想,外面突然一阵吵闹。隐约听众人道:“给王爷请安,王爷大喜。”

    姝菡惊得汗毛竖起,于黑暗中忍痛半坐起身。

    他怎么来了?

    随即,有人从外面推开了五蝠海棠纹门板。且一言不发朝着床榻大步走来。

    “你是谁?你站住。”

    明知道这个时候能进门的没有第二个人,姝菡却还是虚张声势,掩饰自己的慌乱。

    安亲王没因她的问话停步,却被桌子边的方凳绊住,随着哐当一声,安亲王怒骂:“哪个奴才伺候的?掌灯。”

    果然有人拿着火折子进来。

    屋子里霎时亮了,姝菡也更慌。

    看着身形高大有如杀神的男人逼近,姝菡只瑟缩靠在墙边叫人:“王爷吉祥。”

    安亲王也不说话,向身后挥手。

    门被从外面关上。

    他背着光,低头端详着慌作一团的女人。来时的火气早在见了她之后散了大半。

    平日只觉得她长得顺眼,是个乖巧的。

    今日在灯下细看,另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后院的女人算不得多,也就白氏留给他印象深一些。

    相比之下,同是柔弱形貌,这女人和一惯作张作致娇生惯养的白氏还不大一样,是受伤后还要倔强的顽抗,带着点蠢相,真正的惹人怜。

    想到这儿,他鬼使神差般伸出了手,按上了她的肩头。

    “过了今夜,你便是我安亲王府的侧福晋,勿再在人前露出这副畏缩的模样了。便是哪天真遇见了祸事也别怕,凡事有本王呢。”

    姝菡听他说着安抚的话,手上的力道也算得上温柔,却不知为何更怕了。

    “奴婢谢王爷体恤,只是眼下夜深了,奴婢身上带着伤,怕是无法服侍您安寝。您看?”说着眼神飘向门口,赶人的意图十分明显。

    安亲王反倒坐上床沿。“要称臣妾。”

    说着,伸手将半卧半坐的姝菡扶着躺好。

    “王爷,奴婢,不,臣妾身上刚结痂,实是不能侍寝……”

    安亲王拉下帐子,低笑出声:“哦,你想的竟是这码事。”“放心,本王还不至于色急至此。老祖宗让我多照拂你,我既应了她,今夜便不能宿在别处。”

    姝菡仍是不自在:“那王爷可否熄了灯?”

    安亲王无奈,说了声“麻烦”,仍下地去。

    没了光线将人心晾在明处,姝菡方感压力不似方才大。

    “王爷不宽衣吗?”

    “将就一晚吧。”

    “王爷的马鞭摘了吧,硌着臣妾了。”

    “闭嘴。”

    “王爷……”

    “你还睡不睡?”

    “王爷在身边,臣妾睡不着……”

    安亲王掀开帘子坐起来,下地喝了口温茶。

    “你睡吧,我今夜去厢房。”

    被院子里的晚风一吹,安亲王头脑清醒了许多,今晚上的自个儿,真不像自个儿。

    那帐子里不谙世事的女人,也不似其他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怀疑你们在养肥我,但是我没有证据_(:3」∠)_

    第47章 【心意】

    安亲王醒来时, 天还没大亮。

    他坐起身,也不急着叫人。

    头上一胀一胀地疼, 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 还是因厢房里倒春寒着了凉。

    屋子里没燃香,却带着腻人的潮气,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推开窗。

    院子里还没动静, 只余最后几株绿云间的西府海棠, 正垂头丧气地坠着蕊丝,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转眼随风扫地。又像是,昨夜明明畏缩却对自己委曲求全的海佳氏侧福晋。

    联想到自己最近情绪的反常, 安亲王有片刻失神:这已经不是头一回。

    似乎每次遇见这个女人,都会给他些“惊喜”。让他明明恼恨得想把人拉出去打上十板子解气, 却每每在最后关头狠不下心。

    真不知那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汤,明明不是个惑人心神的妖姬样貌, 却勾得他心火旺。

    静下来仔细想想, 可能因着她这个人,和府里被规矩教化得千篇一律规行矩步的安分女人们相比,多了些意趣, 也多了份坦荡。

    远的不说,再没哪个女人敢在侍寝的时候对他说,“王爷在身边,臣妾睡不着……”。

    想起这茬的时候,小邓子刚好在门外听见动静,带着两个侍女进来伺候, 他身后还跟着那木都鲁氏和捧着常服的倩儿。

    安亲王便没来得及收住嘴角挂着的笑意。

    “请王爷安,爷今日看着分外健朗,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木都鲁氏说着亲自取了热巾子给安亲王擦脸,就像无数次他宿在她主殿正房里一样,却终归不大一样。

    安亲王从她手中接过帕子,拉她同坐在榻上。

    “怎么亲自过来了?”

    按理说应是让海佳氏承宠后去主殿给身为女主人的那木都鲁氏请安,但海佳氏现在还不能下地,情况特殊另当别论。

    “臣妾顾念着侧福晋身上带伤多有不便,怕是伺候的不周到,遂带着换洗的衣裳过来,没扰了爷的清梦吧?”

    “你来的正好,我确有几件事要和你商量。”

    那木都鲁氏坐直了身子,一副受教聆听的样子。

    “太子倒了,朝堂上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说不得哪日就变了天。外面如何先不论,咱们府上万不能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最好闭紧了门户,少言是非。”

    “王爷放心,臣妾定会约束好府里的人。”

    “嗯,再有,府里添了新人,很多旧规矩和人事安排,也要改改。”

    那木都鲁氏没领会他的意思,只好试探:“每月侍寝的时间,臣妾已经重新拟了,正想问问您的意思。”

    安亲王将凉掉的巾子递给小邓子,“且说来听听。”

    “咱府中如今有一个侧福晋,一个庶福晋,另四个格格。臣妾想着从前的规矩也不必大动,便将我月初那十五天匀出来五天给海佳氏侧福晋,余下的不变,仍旧每人三天。”

    安亲王打断她:“也不必如此,前头十五天照旧在正房,后面是海佳氏五天,白佳氏三天,剩下的,也不必特意排了。”便是余下的日子,全凭他自己心意。

    那木都鲁氏看安亲王给她体面,难掩饰脸上喜意,嘴上却推让:“这怎么使得?臣妾都这把年纪了,合该让了年轻妹妹们为咱们府上开枝散叶。”

    安亲王再次打断她继续交待:“我看海佳氏屋里是你的大丫头映儿在顶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回头我向母妃再要几个本分妥帖的添补进来。白佳氏月份大了,过阵子这位份也要提上一提,顺便也要多备上些人。”

    那木都鲁氏听闻安亲王要提拔白佳氏,脸上的笑便不那么自然:“都听您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