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及腿伤,拄着拐杖就要追上来,但见我跑得太快,又开始扮可怜,“哎哟,哎哟...我这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苏医生,你快来,我疼....”

    明知道他耍无赖,我还是回去了。

    “嘿~”他直起身直对我笑,“安就是平安的意思,鹿...你猜什么意思?”

    “我不猜,不说拉倒!”我第一次被那种莫名的情愫包围,整个人又激动又不自在。

    他也不卖关子了,弯下腰,快趴在我耳朵边上才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那双大眼睛真好看!像小鹿似的!”

    【三】

    又两个多月后,他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

    我也被派去做别的工作,忙了大半天,到了晚上饭点儿才有空给他送饭。

    却看见,那张熟悉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面孔。

    我愣了一会儿,在狭窄的过道挡了路被人拍肩膀才回过神走开。

    拿着饭缸走出去,一脚刚踏出门,就看见他背着手从门口走进来,嘴里叼着根儿杂草,帽子戴得很正,风纪扣也扣好了,但...怎么看怎么像个军痞。

    走到我面前才把手拿出来——是一捧嫩黄色的迎春花。

    咔嚓一声!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是一个洋人。拿着相机的洋人,前几天我看见过他,护士长说这是战地记者。

    对我笑了笑,那人就离开了。

    齐绍铭不在意,继续看着我问,“喜欢不?”

    我咳了一声,眼神飘到一旁,闷声“嗯”了一下。

    他弯下腰,想看我的表情,我便埋头更深。

    “好看么?”

    “嗯......不好看你送我啊!?”我抬头抿嘴笑着看进他的眼睛。

    他盯着我说,“嗯,我也觉得好看。”

    我又害羞地低了头。

    他胸腔发出闷笑,“苏医生,我要离开了 ,你没啥想说的?”

    我这才抬起头,咬着嘴唇,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了,“你还是别说了...我要上前线的,很容易死人...要是我能回来,再说吧。”他嘴角的笑很牵强。

    我在他转身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衣角,近四个月的相处在脑海中掠过。

    什么时候心动的,已经分不清了。

    也没必要分清。

    在那个爱一人终一生、守着承诺可以过一辈子的时代,连爱情都是在质朴中透露出浪漫。

    “我等你回来...绍铭。”

    他垂在裤缝边的手,紧紧攥了起来,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回过头,“傻丫头,等什么啊,我这一去,马革裹尸都可能落不着.....”

    我摇摇头,“齐绍铭,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也知道你为了我好。”

    “我也不想和你说什么道理或者要什么承诺,我就想说——我和我那个顽固的父亲一样,认定了就是认定了,劝不过来的。”

    他垂眸,额边青筋暴起,不是在隐忍什么。

    我笑着,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喂,齐绍铭,你都要走了,不打算抱我一下?”

    他很震惊,在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长大的我可以说出这样开放的话,但紧接着,震惊消退,眼眸温柔化水。

    他眼里也有泪,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靠在他胸前,低声说,“齐绍铭,迎春花好香啊。”

    “嗯......下次再送你。”

    “....好.....我等着。”

    他取了一朵,去掉枝叶插在我的鬓边。

    “...好看么?”

    “好看!”

    .......

    那个年代,对于未婚的姑娘,最坏不过是嫁给军人,聚少离多还日日忧心,不知道哪天就再也见不着了,连具尸骨都捞不到;

    但最幸运的也是嫁给当兵的——因为不论是因为何种原因上战场,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掷地有声的存在,而军人的妻子,似乎也与有荣焉。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竟一时偏向他那一边。

    又不自觉地开始,畅想以后的以后.......

    【四】

    三个月后。

    我收到了齐绍铭的信,整整开心了一星期。

    那天早上,我照常哼着歌给伤兵挂好点滴,一转身就看见两个衣着整齐的兵 ,迈着铿锵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们是送遗书的,我认字多,往常遗书都是我来整理,医院有伤兵不识字想写遗书或家书,也是我来写。

    所以我认识这俩人。

    像往常一样,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来宣告又一次的死亡。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的人都看向我的方向,能活动的士兵都下床站好,坐在床上的也都理了理衣裳。

    “你好,请问你是苏糖女士吗?”以往只是交信的两人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恍惚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是我。”

    “这是您弟弟苏杭的遗书,您.....”

    我颤抖着手接过遗书和死亡通知,两个人连同整个屋子的伤员都向我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