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傻小子肯定在骗人...

    那天,我看信的时候正抱着铁缸子喝水,忽然就掉落在地,水溅到白色护士服上,缸子顺着台阶滚下去,眼泪不停地流着,肆意了整张脸。齐绍铭就蹲在下一层台阶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轻轻地、不厌其烦地为我擦去似乎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苏糖,别担心,还活着呢,别吓自己...你别哭。”

    我哭得喘不上气,透过朦胧的双眼看他,“齐绍铭,你说...你说我们能赢吗?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快了,我们一定会赢的。苏糖,别怕。”

    “那,齐绍铭,你也别死,我们一起迎接胜利,好不好?”

    他端视我良久,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痞笑,“行!听你的!”

    但我不是阎王爷,我说的不算。

    他还是没能回来。

    我忽然想起他离开的前几天,和他一起被送来的战友伤好全了先回了战场。我端着酒精和纱布站在转角,看见两个人神采奕奕的看着对方,双眸满是对这个国家的希望,紧握着对方的手说——“幸得今生遇见,若此行一去不返,我们来世再见!”

    或许,有些离别,在很久之前就被铺垫好了,只是不曾被留意。又或许,是我下意识逃避,总以为自己受得苦够多了、会特殊一点、幸运一点...但到头来,自己也只是苦难众生之一,毫无特殊可言。

    况且,这天杀的世道,也从不缺少遭受苦难的人。在这样的时代里比苦,得到的只能是更深的绝望。

    ...

    我终于还是像很多人一样,失去安逸、失去家乡、失去朋友、失去家人、失去爱人,一步一步,被迫万劫不复。

    或许不知哪天我就会去陪他们。

    只是可惜,这些人里,我和他遇到得太晚。

    我们这辈子,只相处了四个月。

    不会再有以后了。

    那是我真真正正地理解——【国破家亡,家破人亡】,这八个字的含义。

    沉重地、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血肉模糊地...明白了...

    【六】

    我的左手腕在一次鬼子的偷袭中为了保护主治医生,被子弹射透了。

    医生比我有用,命比我值钱,能救好多人呢。

    取弹片的时候,很疼,手腕上的大窟窿血流个不停,但我没有出声。

    我听人说,他死的时候,是伤在了肋骨,又在跟敌人拼刺中划破了肚子,绝望中,毅然决然引爆了一箱手雷弹,炸死了周围十几个鬼子,被他救下的兄弟没了条胳膊,拉着我的手说——“邵明哥,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了...肉都烂了、焦了,要不是我看见那是他,是认不出来了...但他死的时候紧紧捂着胸前口袋里的遗书....。

    他应该更疼吧。

    ...

    后开我离开了前线,到后方支援。我还接生了一个婴儿,是个男孩儿,因为营养不良干干巴巴的,但眼珠子一转一转的,不哭也不闹。那母亲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孩子就死了,临死前把孩子拖给了我。

    我不熟练地抱着孩子,恍惚中响起某个冬天,阳光很好,他憧憬地说——要生一男一女,男孩儿叫安,平安的安。

    ...

    后方的日子比前线安稳太多,拿着抚恤金和以前的家当,再加上我常去医院和学校帮衬,又种了些菜,也够家用的了。

    有一天,安安哭着回了家,一遍遍地拉着我问,“爸爸呢,我爸爸呢,妈妈,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啊。”

    一准儿是在外面听了什么。

    那天,我带上干粮和钱,领着安安去了他战死的地方。

    五年了,

    这里已经没有了敌占区的影子。

    小鬼子也不比以前猖狂。

    人们似乎嗅到了胜利的味道。

    野草参差不齐铺满整片曾经的荒原,没有人烟,却到处生机。

    “妈妈,爸爸在哪儿?”安安仰头看我。

    “就在这儿。”

    “嗯?”安安看了一圈,奶声奶气得不解道,“在哪里呀?”

    “爸爸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样子?”

    “他啊,穿着那张照片里一样的衣裳,那叫军装,他是个军人。”

    “军人是什么?”

    “军人...就是杀鬼子的英雄。”

    “英...雄?”

    “对,英雄。安安要为爸爸自豪,所有人都喜欢英雄的。”

    安安皱着眉,认真想了想。

    “那怎么当英雄啊,妈妈?”

    我看着望不到头的草地,以及极远处淡去的青山,泪水朦胧了双眼,我似乎看见了父亲拿着竹板追赶着逃学的苏杭,苏杭见父亲追不上,得意得对我笑,向我跑来。

    又似乎看见了我的齐绍铭从泪水中出现,穿着挺括的军装,叼着一根杂草,样子极其不正经,但嘴里却念叨着——【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