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慎言。太后眉宇间掀起一层薄怒。

    赵熠缓缓搁下药碗,抚上太后的手道:儿臣的心事困在五脏六腑整整八年,就连厂臣也是刚刚知晓。母后是看着儿臣长大的,儿臣的一切喜怒哀乐瞒不过母后的眼睛,只有这卑劣的心思无人诉、不敢诉,只能告诉母亲,但愿母亲能理解儿子的一腔孤勇。

    太后幼子病弱夭折,尚为先帝皇后的时候,满宫的皇子公主都唤她一声母后,开始还觉动听,后来唤得多了,人也麻木了,东一声母后,西一声母后,大体无关痛痒。

    只是这一声难得的母亲,竟有几分戳心窝子。

    太后低眉,面上的不悦之色略削减一些,只是语气仍然严刻,那梁寒算怎么回事?先帝当年削了司礼监的权,就是因为这帮阉人仗着手上批红的权力,诛杀异己,祸乱朝纲,残害无辜!民间传得多好听啊,一个坐皇帝一个立皇帝,妥妥地将整个紫禁城拿捏在手中,简直嚣张至极!

    说得激愤起来,胸腔一口气顺不下来,用帕子掩唇剧烈地咳嗽着,赵熠忙坐近去轻拍她的后背,连忙道:母后息怒。

    朝廷内外要务繁多,厂臣又能干,有些事情朕没办法亲自出面,索性.交由他去解决,儿臣心中有分寸。

    末尾一句明显顿了顿,太后疑惑地抬眼望着他,历来宠信宦官的有几个是明君,分寸?人人都说自己有分寸,最后被阉人牵着鼻子走的可不在少数。何况那梁寒简直就是个疯子,来日真为权力红了眼,谁知他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赵熠语气虽温和,说出的话却不愿退让:太.祖皇帝时宰辅权力大过天,这才设立了司礼监相互制衡,如今陆阁老年迈,眼看着就要告老还乡,多少人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可又有几人如陆阁老那般赤胆?儿臣若是此时不提拔司礼监,来日内阁大权独揽,儿臣没有脸面去见太.祖爷。

    瞧见太后凝眉深思,赵熠又和声笑了笑,横竖朝中还有舅舅张罗着,儿臣出不了差错。等婵儿诞下嫡子,儿臣便让舅舅亲自教导,到时候加封舅舅为太子太傅,岂不是皆大欢喜?

    皇帝这番表决心,方令太后的面色和缓下来,婵儿这几日常到我这哭闹,你有工夫多去坤宁宫瞧瞧她,如今日日扎在永宁宫,对贤妃来说也不是好事。

    皇帝忙道是,叹了口气道,儿臣只是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婵儿,就如同没脸来见母后这般,贤妃是朕喜欢的人,可婵儿是朕的妹妹,是朕的亲人。

    太后淡淡嗯了声,遂揉了揉太阳穴,闭眼道: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往后无需哀家再来提醒你了吧。

    皇帝连连颔首,太后略一拂手,让他去了。

    出了慈宁宫,昏昏沉沉的天色笼罩在头顶,抬眼四望,无边无际。

    漫天的雪沫子扑面而来,落在皇帝两肩的日月金纹上,转眼被寒风吹得四散开来。

    乾清宫太监总管王青提着一侧袍角,撑一柄桐油伞弓腰上前,替他掸了掸身上的积雪,陛下,今儿还去永宁宫么?

    赵熠缄口不言,先前的笑意也随着风消散干净,瞬间没了痕迹。

    他只迎着风往前走,好像毫不知冷似的。

    待回到养心殿,底下人奉上今年琉球进献的贡物名单。

    赵熠扫了眼,视线停留在宝螺这一栏,将这海螺壳拿给朕瞧瞧。

    王青应了声是,随即命人呈上一枚油光水滑的宝螺。

    螺壳表面是淡淡的天青,侧边淡扫几道细细的霞色,宛若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奇景,一面彩彻区明,一面烟雨空濛。

    赵熠凝神注视这螺壳上的齿印,指尖在上面摩挲片刻,低声问道:听闻这螺壳可千里传音,能让人听到对方心中所想,可有此事?

    王青哈腰笑言道:传说是假,心意却是真,陛下想说什么做什么,但凭自己心意便是。

    赵熠目光慢慢黯淡下去,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俯首在那细齿上轻轻一吻,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万千情绪压在心里时常叩击,说出口的这句竟不能疏解万分之一。

    他长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左手边的贡物清单,略斟酌一番,道:挑几件珊瑚珠子送到坤宁宫去,这海螺替朕拿给贤妃。

    回到颐华殿,怀安已经遣人开始布膳,问见喜是否先用。

    见喜摇了摇头,转头看福顺,方才厂督可是生我的气了?我远远瞧着他面色不太好,这是升了官不高兴么?

    福顺很怕解释这些,因为督主一笑就有人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