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宣眼珠子乌溜溜一转,忽然就想通了。

    这里是司礼监,谁家夫人能往这儿跑呢!恐怕这小宫女就是梁寒那大名鼎鼎的对食?

    他讶异之余,气势上却半点不输,傲娇的小眼神里摆出一副本殿下倒是想听听你怎么解释的神情。

    见喜摆了摆手道:小殿下只问奴婢是哪个宫里的,又问厂督对食是何模样,可从来没问过奴婢是谁呀。

    赵宣瞪着她:可本殿下方才问你来这作甚,你说溜达。

    见喜眼皮子跳了下,艰难地扯出个笑:可不是嘛,奴婢溜达溜达着就到了司礼监,然后就跟着厂督回家啦。

    赵宣瘪瘪嘴:骗子!

    两人掰扯不下,里头传来一声沉沉的冷喝:吵什么,都进来!

    见喜听着心里一惊,却没想到身旁的小殿下竟浑身一颤,鼓鼓的腮帮都吓得晃了晃,反应之大,着实令人震惊。

    这不是私底下还敢说厂督是坏人么,不是说厂督的字难看么,不是说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么!

    堂堂殿下能怕成这样?!

    果然,这小殿下进了衙门之后顿时换了副面孔,老鼠见了猫似的,乖乖顺顺地将手中的册子奉上,这是这几日的功课,我从父皇那儿回撷芳殿,正好过来给您查一遍。

    梁寒冷冷嗯了声,随意翻了两页,落笔圈出个错字来,想来是打瞌睡的时候写的。

    赵宣提心吊胆地看着朱笔在纸上勾画圈点,见喜则站在一旁瞧热闹。

    最后,那薄薄的册子啪嗒一声砸落在小殿下手里,头顶凉凉的声音传来:回去将《大学》默三遍,一字不许差,听到了么?

    赵宣有些憋屈,闷声不回话。

    梁寒道:怎么,要咱家再说一遍?

    赵宣忍不住扁着嘴,瓮声瓮气道:新茶法能这么快定下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掌印不奖励也就算了,怎么还罚这么重呢?

    梁寒冷眼垂眸:五遍。

    赵宣急得小脸通红:别别别我这就回去记诵默写!两条小粗腿登时一溜烟跑没了。

    值房内顿时空空荡荡,只剩两人。

    见喜瞥了眼梁寒,总觉得老祖宗不大友好。

    屋子里有些沉冷,她咬了咬唇,心惊胆战,祖宗,您忙的话,要不我先回颐华殿吧。

    不想在这待?

    他抬眼,指尖轻点了下桌面。

    见喜耸了耸肩,唇角弯弯一笑,而后搬了圈椅在他身边坐下,双臂叠在桌案的卷草纹上,下巴搁在小臂上,歪着脑袋瞧他。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司礼监衙门成了她除永宁宫和颐华殿之外来得最多的地方。

    厂督在厅中议事,她便在里屋待着,无论是写字、喝茶还是吃点心,都任由她。

    隔着薄薄的幕帘,能隐隐瞧见他清瘦挺拔的身姿,听到祖宗清冽如玉的嗓音,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打开,惠风和畅,舒心不已。

    值房无人的时候,她便趴在他身边小憩。眯着眼,能嗅到他指尖的水墨香。

    小殿下一走,厂督面色也渐趋平和下来,和方才冷眼斥人的祖宗判若两人。

    见喜松了口气,甜甜朝他笑:您罚小殿下默书,是替我出气呢?其实不用呀,小殿下也没有恶意,是我先前不曾告诉他,小殿下才会生气的。您不觉得他生起气来很可爱么?小脸鼓得像包子似的。

    梁寒面上笑意敛散:你也觉得小孩子可爱?

    见喜神情一滞,察觉出些不对来。

    她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啊!

    衙门的人都退在外面,值房里无人说话,瞬间陷入了僵硬的沉默之中。

    她心里郁闷着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越解释越糟糕,气他总是胡思乱想,曲解她的意思!

    更气自己说话没个把门,又戳痛他心窝子了。

    她干脆咬咬牙别过头,趴在桌上让彼此冷静一下。

    梁寒落笔批红,字迹不知何时变得潦草起来,眼底怒意登时爆发,抬手一挥,手里的奏章被抛掷出去,空中打了个旋,里头纸张一连串地散开,结结实实地砸在门外李德海的乌纱帽上。

    阆中知府当真是清闲!州府百姓的大事不闻不问,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日日上奏,这是存心和咱家过不去是么?乌纱不想要,咱家倒是可以成全他。

    李德海猛一哆嗦,阆中来的奏章一向絮叨,打发几句也便过了,还从没见掌印为此事发这样大的脾气。

    难不成里头吵架了?

    这下他更不敢进门了,夫人都劝不住,谁还敢往上凑。

    见喜也被吓得不轻,抬头小心翼翼觑他的脸色。

    生闷气的厂督垂着眼,眉宇间凝结了沉重的愠气,后槽牙咬得极紧,仿佛随时能将屋顶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