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缓缓睁眼,殿内烛火晃目,略略有些不太适应。

    往殿内扫过一眼,贤妃立于帷幔后紧紧望着他,眼角还有泪痕,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也不自知。

    赵熠脸上仍无血色,心中微微叹一声,又转向太后道:儿臣有罪,让母后受惊了。

    太后皱眉道:刺客的事情,哀家已经遣西厂彻查,势要揪出幕后主使,皇帝不必担忧。

    太后有自己的考量,此次东西厂、锦衣卫等多方势力皆在场,却单单将此事交给西厂,如此一来刘承便能将收取庄田一事暂且搁置,给娘家几个兄弟拖延时间。

    赵熠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早已暗中命人出京通知梁寒,这是提前复职的好时机,而西厂若是彻查无果,梁寒也能即时接手。

    思索半晌,赵熠颔首,见太后面上有疲乏之色,微微喘口气道:多谢母后,母后也劳神一整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帝自登基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重伤,太后不放心,又反复问过太医。

    李太医称伤口过深,即便用过药,今夜恐怕也会有发热的症状,须得有人看守,只要熬过这一夜,便能慢慢痊愈了。

    赵熠右手握拳撑起身,对太后道:养心殿有太医照看,母后放心回去休息吧,您身子痊愈不久,今日又受了惊吓,一会让太医替您开些安神的药。

    说罢递了个眼色给李太医,李太医会意,赶忙道了个是,吩咐医官去开安神的方子。

    太后拗不过,只得嘱咐皇帝好生静养,同皇后一道回宫去了。

    养心殿顿时安静许多,赵熠忍着疼坐直了身子,让太医和王青领一众人先下去,只留了贤妃一人。

    贤妃眼眶有些泛红,在他跟前蹲下,陛下怎么样?

    方才太后和皇后都在,殿外还有闻讯赶来探望的几个嫔妃,贤妃想开口也没有机会。

    这一刀砍下去,只有王青和秋晴几人瞧见了,赵熠没让透露是替贤妃挡的,以免在太后跟前旁生枝节。

    可贤妃却是真真切切听到刀尖入肉的声音,还有耳边他那一声让人心颤的低哼。

    太后方才在养心殿大发雷霆,训斥底下人保护不力,贤妃想要解释些什么,赵熠却睁眼望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缄口。

    太医削去伤口上的坏肉,他满头冷汗硬是没有哼出一声,可她心都揪了起来。

    鲜血刺破眼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御花园丢了一只发钗,十岁的少年将手伸入荆棘替她捡回,满手都是被棘刺划伤的小口。

    她原以为他会流眼泪,可是没有,反是微笑着将金钗递到她手心。

    今日这一刀,也是他替她挡的。

    屋内只剩下两人,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贤妃脑中很乱,理了理思绪,半晌才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一国之君,做任何事之前要想想江山社稷,想想天下百姓,替替人挡刀子,值得吗?

    赵熠脸上不大好,听到这话还是扯了扯嘴角,替人挡刀子?可你不是别人,在我心里,姐姐从来不是别人。

    贤妃微微一滞,垂下头,慢慢道:陛下是明君,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赵熠偏头望着她,左臂早已经痛得麻木,可心口似乎也疼得快要受不住。

    他抬手将她扶起来,姐姐,先坐过来。

    浑身痛得没力气,右手也不大抬得起来,贤妃怕他用力,只好起身坐到床沿,陛下。

    烛光落在他脸上,原本苍白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是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长相,受伤过后的面容去了几分凌厉,反添继续柔和,可琥珀色的双眸却慢慢黯淡下来。

    倏忽后脑一烫,贤妃整个人往前一倾,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男人毫无血色的双唇已然贴了上来。

    唇齿相接,温热的气息混着药香味席卷进来,贤妃登时面红耳赤,双手垂在被褥上不知所措。

    半晌才想到抵抗,抬手欲将他推开,耳边却响起他低沉的嗓音,姐姐莫动,伤口会疼。

    他因她的抵抗,心里涌上无边的悲凉。

    权当他头脑不清了吧,太医不是说夜间会发热么?

    烧糊涂的人,做一些糊涂事也未尝不可。

    他倒要感谢这一场行刺,让他能够为她做一些事情。

    皆她回宫是他一厢情愿的选择,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将她置于危险的漩涡之中,可他割舍不下,放不开她,也放不过自己。

    他自小伶仃,长于深宫受尽冷眼。

    很长一段时间如同置身冥冥黑夜,周深冰冷,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是唯一一个会对她笑的女子,仿佛黑暗的牢笼里破开一线罅隙,伸手可触及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