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似有一阵风吹至,身着皇袍的徐凌卿已居高临下的站立在她旁边。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冷酷阴鸷的皇上,在看到被送来的那个礼物晕倒时,毫不犹豫的朝她而去,那一份坚决就像是把七十九名无辜的人活活烧死一样。

    徐凌卿紧紧地盯着她,她的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在蠕动,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是那个会打鸣的母鸡送来的礼物!

    她是大易国的!

    一瞬间,徐凌卿的眼神冰冷愤怒,想掐住她的喉咙,把她扔进大火中,看着她被大火吞噬,一寸一寸的烧成灰。

    下一刻,他对视上了她的眼眸,那双栖息着无数暖意柔顺的眼眸,就像是天底下仅存的一抹抚慰人性的平和时光。

    她在发抖。

    她努力站了起来。

    温汀滢轻依着廊柱,迎视着他凶悍的杀气,柔声道:“民女见浓烟升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便来一探究竟,误入此地。”

    徐凌卿薄唇紧抿,威视着她,再次升起让她尽快化为浓烟的戾气。

    温汀滢察觉到了危险,尖锐肆虐的危险紧束住她,随时都可能丧命。她心中惶然,不能任由他的暴戾逐渐占据他人性的上风,她的神情很自然,若无其事的温柔轻问:“皇上,民女可以使用烟霞院里的泥土吗?”

    她的眼神是恒温的,暖洋洋的,平静静的,就像是山谷中终年安宁的一汪清湖,是镜子。徐凌卿将目光移到她说出温柔话语的唇,她粉红的唇瓣与整齐的皓齿,都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问道:“何用?”

    温汀滢的眼帘垂了一下,轻道:“民女会用泥土捏各种各样的泥人和泥动物,希望皇上能喜欢民女的手艺。”

    徐凌卿道:“何故?”

    温汀滢柔声道:“如果皇上能喜欢,民女想用它跟皇上换一些东西。”

    徐凌卿心下一怒,冷道:“换何东西?”

    温汀滢轻道:“一些食物,可以吗?”

    徐凌卿的眉心微拢,怒气顿时消散。

    温汀滢轻道:“民女只求一日一餐能果腹。”

    徐凌卿只觉讶异,一个女子讨好他,仅仅是想要一餐果腹,如此简单的目的。不对,她没有讨好他,她是在用她亲手做的一样东西,与他交换。

    这女子是天性使然,还是惺惺作态?

    他严肃问道:“你以为你能在朕的后宫活多久?”

    “民女不知。”温汀滢虔诚的道:“民女已命运不由己,若能有幸多活一日,便踏踏实实的多活一日。”

    踏踏实实?徐凌卿也很久没听过这话了。

    温汀滢语声带着感激之意的追问:“皇上,可以吗?”

    第63章 忌轻信

    徐凌卿无法拒绝,微微点了点头,默许了温汀滢的提议,让她使用烟霞院的泥土,捏泥塑换取食物。

    温汀滢很喜悦的笑了,笑脸柔美明媚。

    徐凌卿看着她,如此简单的一件事,竟使她如此喜悦,所洋溢的欢喜如此美好。

    温汀滢只能如此,她面对的是残酷、阴郁、多疑的皇帝,他生杀予夺,轻视女子,她只能无足轻重的存在,简单而柔软,亦纯粹而自在。

    她不知道会在大徐国待多久,只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要耐心。

    回到烟霞院,她就开始挖起泥土,回忆起幼年在盐船上向一位伯伯学习的捏泥塑手艺,拼凑着几乎遗忘的记忆,专注的捏着松软的泥土,赋予它生命力,用泥塑换取食物。

    午后阳光出奇的明媚,她一丝不苟的用泥巴捏出了第一只动物,是一只羊。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泥羊,轻盈的踏出院落,去永乾宫送给徐凌卿。

    通报之后,她踏入了永乾宫,一景一物富丽庄严,殿内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恐惧之感,令人屏息、胆颤。

    温汀滢轻轻地瞧着徐凌卿,他冷而威的高坐龙椅,在厚厚的一摞奏章之后,面带烦躁,似乎是暗暗焦虑。

    他在焦虑什么?内忧外患?终日不安?庞大的国运在腐烂?

    她能感受到他在面对国势时的焦虑不安,他有心在试图扭转国势,但有心无力,抑或是国势糟糕到无力回天。

    徐凌卿抬首,有一双温柔眼眸在凝视他,使他在批阅了诸多粉饰太平的奏章之后的暴躁情绪,渐渐平静了许多。

    “皇上,请看。”温汀滢将掌心的泥羊捧给他看。

    徐凌卿看了看,她的手艺不好亦不差,但她很珍贵的捧着,可见出她的用心。她如此用心的想要活着,大大方方。

    温汀滢柔声轻问道:“皇上,民女可以用它换一些食物吗?”

    “放这。”徐凌卿神情严肃,指尖点了点紫檀龙案。

    温汀滢轻轻的把泥羊摆在案上,满怀期待的等着食物,心无旁骛。

    徐凌卿瞧着她温温顺顺的模样,听到了她饥肠辘辘的声音,偏首对大内总管张子俊道:“送去一些食物给她。”

    “是。”张子俊暗暗惊讶,皇上对人都是用‘赏’,竟对她用‘给’。

    温汀滢得到了一份食物,只够食用一日。

    于是,她每日虔诚的捏一只泥塑,准时的前往永乾宫,换取一日的食物。

    日复一日,徐凌卿批阅奏章的紫檀龙案上,已摆放了一排二十余个各式各样的泥塑。泥塑静静的温柔的,仿佛有生命。

    这日,她没有准时前来。徐凌卿迟迟等不到她,颇为不解,甚至于有些慌。

    徐凌卿问道:“这些日,都有谁进过烟霞院?”

    候立在侧的张子俊回道:“仅有微臣一人。”

    徐凌卿侧目看向张子俊。

    张子俊忙是谨慎道:“微臣是去送膳食去给她。”

    徐凌卿收回目光,又等了许久,久等不见她,一时无心批阅奏章,便搁下朱笔大步走出正殿。刚走到殿外,就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她。

    天气严寒,温汀滢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她轻捧着一只泥马而来,因孕身不适而步履轻缓。

    徐凌卿不等她开口,先开口冷问:“你只会捏泥动物?”

    温汀滢想了想,轻道:“民女还会用竹叶编几种动物。”

    迎视着他的冷酷,她敛去虚弱不适的感觉,散发出温暖的气息,接着轻道:“民女可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朝着冰冷的地面倾倒着。

    几乎是在一瞬间,徐凌卿毫不犹豫的伸出胳膊接往了她,见她脸色苍白,脱口而出的喝道:“传御医!”

    宫女连忙奔去传御医了。

    温汀滢孱弱的闭着眼眸,恍恍惚惚的失去了知觉。

    徐凌卿抱起她,急步进殿,他的心很乱,跟他的脚步一样的乱。他将她放在了殿中榻上,为她盖上棉毯。

    凝视着她的脸,他莫名的会由心升起一种很平静很舒服的感觉。与此同时,他眉头一皱,她是那个会打鸣的母鸡送来的礼物!一个用以迷惑他的礼物!

    不能被她迷惑住!可是他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因她而发生的变化。

    他紧握着拳头,一拳打在案上,愤怒都清楚的写在他凸起的青筋。

    他的手猛得伸过去,想要掐断她的喉咙,却注意到她的脸色恢复了血色,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温汀滢只昏了一阵便苏醒了,一眼就看到了他眼中的暴戾,心下一惊,留意到自己置身于暖和的榻上棉毯下,面色感激的柔声轻道:“谢谢皇上的搭救。”

    徐凌卿眸色一变,杀气不禁顿消,恢复了冷漠。

    这时,宫女快步入殿,道:“启禀皇上,御医到了。”

    徐凌卿负手而立,肃目瞥向温汀滢,道:“朕想知道你还能活多久。”

    他命御医进殿,检查她为何无故昏晕。

    温汀滢眼帘一垂,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小腹,有孕在身的事实要揭晓了。她深吸了口气,只能顺其自然。

    御医上前号脉,号了三次之后确认了缘由,道:“启禀皇上……”

    御医不知道这位女子的身份,也不敢贸然用不恭敬的称谓,一时也不敢妄言,害怕说错了话,表情有些僵硬。

    徐凌卿一怔,难道她真的活不了多久?略有担忧的问道:“她怎么样了?”

    御医听出了皇上的关怀,大胆的道:“启禀皇上,她有喜了。”

    徐凌卿怔住,道:“有喜?”

    御医道:“回皇上,她已怀了身孕。”

    她怀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