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潜“嗯”了一声,颔首:“是个好苗子,师父没看走眼。”

    第一场结束得比预计早上许多,第二场林晚枫对战曲复,稍作休整后,战鼓又起,牡丹旗之下,又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比试。

    若在往常,阮翕必定要留下来好好见识见识,只是今日,他刚刚赢下一场,不知为什么心中另有一股急切之情,一跳下台便想也不想地冲往另一个方向。

    梅潜眯着眼看了看,是客院方向,操琴叶扶疏所在的房间。

    百川山庄大得很,演武场与各人住处相距甚远,比武之声被风吹散开来,断断续续飘入客院,也吹入梦中。

    比武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人正沉陷梦里,苦苦挣扎。

    “父……亲……”

    隐隐约约的热闹褪去,面前光景黑了又白,逐渐显出极其熟悉的黑瓦白墙来。屏风房门层层移开,视线尽头,有两个人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谢朝寒太浪荡了些,终归靠不住;月翎襄不功不过,只是听说家中生意近几年不是太好,有些拮据;上官允倒是好苗子,只是从未提及私事,也不知如何想法……琴儿,你中意哪个?”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到了该嫁的年纪。咱们习武之人也没什么好扭捏避讳的,你看上哪个告诉爹,爹给你做主!”

    “……父亲什么心思我明白,是怕我女子之身将来打理不了斗辅堡,想要靠联姻来稳住地位,是也不是?”

    “这自然是考量之一。本就是一回事,掌控斗辅堡重要,我女儿的终身大事也重要!你不必担心,为父一定给你挑个待你好,又有本事的夫婿。”

    “我不要夫婿!”

    “……琴儿,你这是……”

    模糊中,操琴看见两年前的自己跪在父亲面前,仰着脸倔强道:“父亲,女儿心有所属,但自知不可说、不为世人所容,即便是父亲也万不能理解……女儿无能为力,也从未想过去求什么结果,只想就守着这样一分见不得光的心思,还请父亲成全。”

    记忆中的操明歌莫名:“你还有心思?什么心思?”

    操琴定定望着父亲,一字一句道:“父亲要问,女儿便答,不敢有一字欺瞒。扶疏于女儿而言,就如母亲于父亲一般,珍之重之,莫不敢负,万不愿负。”

    “你说什么?!那姓叶的丫头?你们……你们两个女子……”

    “父亲不要误会,存着心思的只有女儿,扶疏丝毫不知。人生于世不过数十年,女儿心有所系,不愿辜负自己这颗心。”

    “……”

    有敲门之声入耳,像隔着一层厚重纱幔,一时模糊一时清晰,就如投入湖中的石子,一下便将满脸错愕的操明歌打散了。

    “父亲……父亲!”操琴惊坐而起,起身太猛以致眼前阵阵发黑,手无意识地四处乱抓,一把抓住床柱。

    “琴姐姐!”刚刚打开门的叶扶疏一下子冲了过来,抓住操琴的手激动道,“你醒了?琴姐姐,你是真的醒了吗?”

    眼前的一切渐渐归位,操琴失神地望了她许久,终于看清她的模样:“扶疏……”

    叶扶疏几乎要哭了:“是我是我!你怎么样?我、我去叫大夫过来!”

    “扶疏……”操琴止住她,面上静如沉潭,似是无悲无喜,“我父亲,在哪里?”

    叶扶疏愣了愣,不敢回答。

    “操小姐……”跟着冲进来的阮翕小心翼翼端来一杯茶水,欲言又止唯恐她又像之前那样受了刺激昏死过去,“操小姐,你刚刚醒来,不宜激动……”

    操琴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谁也没问:“我父亲在哪里……停灵,停在哪里……”

    叶扶疏黯然,回头看了阮翕一眼,犹豫着道:“在……暂时,停在西面的别院里……”

    操琴闭了闭眼,平静道:“带我去。”

    “操小姐,你的身体太过虚弱,还是等大夫看过再说吧……”阮翕忧心忡忡,一个劲地给叶扶疏使眼色。

    叶扶疏明显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好,我带你去。”

    阮翕惊讶,趁着侍女给操琴洗漱穿衣的当口,悄悄拉过叶扶疏:“真的要带操小姐去么?”

    叶扶疏担忧地看着操琴苍白如纸的脸色:“琴姐姐向来主意大,她决定的事,拦不住的。”

    操琴强撑着下床,挥开所有要来扶她的侍女,也挥开叶扶疏,一步步把自己拖出房门,拖往西面别院。

    院外道边,皆是繁花胜景,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在她身边,却显得她愈发形影单薄,仿佛单凭那些花就足够将她挤倒。

    叶扶疏急着跑上前为她打伞遮阳,依然被她避开,只摇着头要她领路,别的什么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