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想通这门婚事破灭的原因,也准备好接受毫不避讳的拒绝。但他实在无法对这种反转般的补偿心安理得,去将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婚姻,简直比索然无味更像灾难!

    ……

    “先生,请您嫁给——啊不,是‘请您成为我未婚夫’,可以吗?”

    玫瑰丛传来的异响,带着一句风风火火的请求突然打破园中的宁静。

    肖邦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

    眼前的小姐低垂着头,弯着腰,双手将一份婚契书举过头顶,直端端地送到他面前。

    她双手紧拽着纸张边缘,肉眼可见细微的颤抖。但态度十分诚恳,并非玩笑。

    “……”

    阳光有些过于耀眼,甚至让人头晕目眩。

    肖邦的睫羽来回扑闪,白纸和少女毫无装饰的发髻并未消失。

    他有些懵。

    并不是幻觉?

    那就是我耳朵出了问题。

    青年僵坐在木长椅上,身后的玫瑰花丛越发鲜艳。

    此刻,他的脑中不断重复着某人在琴键上超affolé glissando[3]的回响。

    弗朗茨·李斯特(franz liszt),等我回巴黎后,你务必要为我的耳朵负责——如果不是因为听多了你的钢琴,我怎么可能会出现幻听?

    “未婚夫”?

    仁慈的主啊——我这是,被人求婚了?!

    第4章 etude·o4

    【主动】

    果然,踏上马车独自一人来拜访所谓最后的亲属,就是一个大写的错误!

    哦,都怪咖啡馆那架胡桃木立式钢琴太诱人,她的手一刻都不想从黑白键上离开。这几日沉浸在回忆音乐演奏的幸福里,欧罗拉直接忘记要去“了解自己”。

    直到她彻底恢复元气,一辆算得上漂亮的马车停靠在旅宿的小店门前。

    原来,“我”来德累斯顿是投奔亲戚的。

    原来,“我”的亲戚正好在这度假。

    原来,“我”姓沃德辛斯卡。

    ……

    沃德辛斯卡?!

    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的欧罗拉,此刻的心情不亚于昨晚把老店主的立式钢琴弹崩时的无语陈杂——她不过应邀弹了首激昂点的《李斯特练习曲》而已,琴弦竟然就断了——虽然店主开导她钢琴放那做摆设太久,琴弦早就老化该更换,但她依旧被刺激得精神好一阵恍惚。

    在十九世纪,李斯特总是代表着“钢琴杀手[1]”,无情地收割着琴弦的寿命。

    那“沃德辛斯卡”这个词,则是代表着肖邦的冷漠,将她的灵魂冲击得飘来荡去。

    历史上,肖邦曾有一次最接近婚姻的机会,他有过一个姓“沃德辛斯卡”的未婚妻。但最终婚约无疾而终,成了他的“莫雅-比耶达(oja biéda)[2]”。

    从此以后,这个男人就将婚姻从他的人生计划中彻底剔除。

    根据作曲家留下来的细微痕迹,这段“灰色时刻[3]”过去后,他和这一家人彻彻底底断了联系——即使他们是波兰人[4]。

    上帝是在恶作剧吗?

    我是个“沃德辛斯卡”,那我还能期待和肖邦一起弹钢琴吗?

    见鬼,就波兰人那个别扭的脾气加上小心眼,他连李斯特都怼过——我?别说求见他一面,我怕是挤进去他的沙龙,都会被他平静地微笑着“请”出去吧?

    想想都觉得世界末日快要降临了呢。

    等等,这个时间段,好像肖邦和沃德辛斯基一家关系的蜜月期已进入尾声?

    噢,亲爱的夏洛琳,我再也不责备你关注音乐家们的花边消息是不务正业了,它们很有用……

    比如现在,多亏你曾经在我耳边顺带提过——

    我,似乎、马上、就要被我最爱的肖邦先生,扔进黑名单了!

    还能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儿吗?

    欧罗拉紧咬着唇,额头轻撞着车窗玻璃,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悲痛表情。

    事实证明,乐极就会生悲。人一旦染上霉运,就会触动命运的多米诺骨牌。

    永远都不要怀疑糟心事的底线——它大概不会被“最”修饰,但永远都能随时随地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