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想不出。

    但揭开答案的过程,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青年踟蹰片刻,在自己的那份婚约书上,签上了他的真名。

    等他晾干字迹,收卷好契书后,他看到少女在另一端前倾身体,将她的手递给了他。

    “那,重新认识一下,‘未婚夫’先生?”

    他笑着轻握住她的指尖,左手将外套口袋里插着的玫瑰花取出来,顺势缀在她的头上。

    在花园里,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空荡的黑发髻。

    那根发带不太方便在此刻送还,用鲜花替代正好。

    “你好,‘未婚妻’小姐,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代表着距离的敬辞被替换,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在指腹弥漫。玫瑰的红色满溢出来,将她白皙的脸浸染成绯色。

    指尖像是点着了火焰。她哆嗦着完成握手礼后,迅速抽回手背在身后。

    “欧罗拉·沃德辛斯卡,算是……半个钢琴家吧。”

    且不论她莫扎特旋律一般可爱的声音,只是这量词的使用,就足以令他再次开怀。

    钢琴家,能用半个做修辞吗?

    今天,他的唇线有些脱离自身的控制呢。

    等等,介绍要带上职业?

    肖邦愣在原地。

    “弗朗索瓦·彼颂(franis ichon)[2],姑且是个……作家[3]。”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写在婚书上的化名。

    也给自己披上了,他最不可能穿上的马甲。

    第8章 etude·o8

    【两份嫁妆】

    直到欧罗拉双脚迈进客宿的咖啡店的大门后,身上沉重的枷锁才脱落。

    店内,烘焙好的咖啡豆被研磨成细腻的粉质,发散着阵阵令人沉醉的木果香气。她眯眼轻轻嗅了口,略带些苦味的气息在鼻腔里扩散开,瞬间让她耳目清明。

    欧罗拉正要上楼,眼角的余光扫过手里的羊皮卷上,停落片刻后就再也移不开。

    男女双方将自己的半生交给一支雕花的木质蘸水笔,用一瓶不知产地的黑色墨水,将名字留在了属于对方的羊皮纸上。等墨水干涸,白纸黑字,似乎就是两颗坚定不移的、毫无悔意的心。

    令人遗憾的是,这神圣的一刻,无关乎爱情。

    但又使人琢磨不透:少女和青年的仪式,不含丝毫胁迫——至少从他们脸上,可以看到毫不勉强的舒心笑容。

    或许一切都是意外,却也担得起一句刚好。

    于万千种可能中,恰巧赶上最好的选项。

    她收回脚,不由地想起签完婚书后那一幕小插曲——

    在沃德辛斯基伯爵的宅邸完成的定亲仪式,身为长辈至少要出席结尾。确认婚契成立的时候,欧罗拉正要把婚书递给伯爵核查,不料身边新晋的未婚夫先生要比她快得多。

    她看着伯爵连连点头,婚书被卷起系好后还给青年。来自巴黎的绅士侧耳告诉少女,她的那份不用核对,顺带还附赠了一枚和煦的笑。

    被咖啡香气包围的欧罗拉,回忆起那对伯爵夫妇毫不反对的表情,加上某个百合花一般的青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甩甩头,不禁好笑自个儿过于敏感了。

    婚契书啊……

    从未料想过,来到十九世纪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呢。

    “欧罗拉,你回来了。”

    陷入自我世界的少女正幽幽叹气,听到熟悉的声音偏过头,看到佩蒂特正坐在橱窗的餐桌前,手里的绣崩上飘落着零星几朵丝线绣成的小花。

    就像出海的船总会归港一样,她立即快步过去坐下,将所有的感叹和唏嘘都抛之脑后。

    “是的,柯塞特嬷嬷,你的事都办好了吗?”

    店主适时地给窗边的客人端上香醇的牛奶咖啡,告知钢琴已经修好,轻易便收获一份来自少女的惊喜感谢。

    长者以颔首示意,未曾移开过分毫视线。

    杯勺在欧罗拉的指尖轻转,将深棕与暖白搅拌成更加温柔的颜色。佩蒂特看着自家小姐恬淡的笑,脸上的肃穆便柔和了好几分。

    霎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今天让欧罗拉独自前往沃德辛斯基宅邸,是佩蒂特思考良久后作出的决定。

    即使这或许违背了她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