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见你。

    安亭街38号。

    马车停在街边,肖邦却不敢下车了。

    这个男人收回手,哆嗦着又缩进黑暗里。

    要鼓起多大勇气,他才能忘记他刺出去的刺留下的伤痛;要穿上多少层盔甲,他才敢再一次站在她面前。

    迫切地想见她,想和她说话,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想待在她身边。

    只要,推开这扇门。

    良久后,肖邦又颤抖的手,只打开了车窗。

    太冲动了——他应该先回去写一封长长的致歉信,附上鲜花和致歉的礼物,然后再递上一张拜帖,沐浴打理好一切,穿上他最喜欢的那套衣服,再来见她的。

    该死,他还能闻到自己身上隐约的酒气。

    被挫败感压得不敢动弹的青年,小心地隐蔽自己,偷偷地扒着车窗向外看。

    落地大窗的窗帘没有拉起。室内亮着烛火,但钢琴孤零零地立在那,琴盖关得严严实实。

    她人呢?

    肖邦不禁探出头,只看到佩蒂特在门口面色焦急地走来走去。

    欧罗拉还没回家?

    天色这么晚了,她在哪——巴黎的夜晚可不安全!

    体内所有残留的酒醉瞬间清除干净,背后的寒意令肖邦全身紧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是欧罗拉真有什么意外……该死,身体快过思维,右拳砸向车门发出轰响。

    “先生?”

    “掉头,去巴黎音乐协会,快——”

    他庆幸即使在他气极的时候,他的耳朵还在倾听她的声音;被他认为可以忽略的,都悄悄被记在脑海里。

    欧罗拉,你千万千万,要好好的。

    如果太阳停止燃烧,世界将会怎样?

    肖邦只知道,看到宛若游魂的欧罗拉,他就像被困在六尺之下,肺中的氧气渐渐流失,窒息的痛苦令他眼角析出生理的、隐晦的晶莹。

    他在马车上跟了她快一条街。

    他的心跟着她碎落在铺路石的缝隙里。

    胆怯的,害怕她的绝望来自自己。

    他只能紧紧捏着车窗,以手指的钝痛来维持冷静。最在意双手的肖邦,早就丢掉了他从不离身的白手套。

    直到擦身而过的竹篮,给女孩子的手臂再次带来创伤。

    怎么可以——

    “停车!”

    他发掘的宝藏,怎么能被世界任意伤害?

    “欧罗拉。”

    他追逐她的背影,呼唤她的名字,企图再一次让她远离绝望的召唤,回到他身边。

    少女蹒跚的背影定格在路灯下,她颤巍巍地转过身来,眼里满载着珍珠,固执地坚持不让它掉下来。

    青年停下步子。他和她就隔着一首夜曲的距离,他所有的腹稿都被献祭给无声,最终汇聚成一个名字。

    “欧罗拉。”

    她吸了吸鼻子,忍着委屈和难过,支离破碎地问确认“弗朗索瓦·彼颂,我还能,去你身边吗?”

    他拼凑出一个难看的笑,闭眼摇着头,“不,欧罗拉……亲爱的,这次换我,去找你。”

    青年飞奔过去,牢牢将他的山雀抱在怀里。

    ……

    肖邦柔软的法式衬衣上瞬间就洒满了温热的水滴。

    他的下颌轻轻贴在欧罗拉的头顶,默声地吐露着柔软的词汇,接纳了她泛滥的雨季。

    “我不会跟你道歉的,弗朗索瓦……你从来都不是肖邦,你也没必要是他。”

    “嗯,我会向你道歉的,欧罗拉。”

    “对不起,弗朗索瓦……我没有办法割舍掉肖邦,他早就在我生命里了。”

    “好,我会把你从他那抢过来的,欧罗拉。”

    毛茸茸的黑脑袋从青年怀里探出来。

    虽然止住哭泣,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少女,歪着头望着他,她刚刚似乎,听到了一句特别的话。

    “手臂痛吗,我的傻瓜,身为钢琴家,连自己最金贵的东西都不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