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接到天子委托的这个任务,荀彧倒不怎么意外,只是有些为难。要他写各类表章奏折都没问题,可要他写这种类型的东西,这就把他难倒了?。所谓术业有专攻,别以为想要写好很简单,这类文章也不是那么容易写的。回去以后,荀彧翻阅了?一些典籍,找到了司马相如的《美人赋》和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他参照这些,反复修改,勉强做了?一篇。

    刘协见到荀彧的作品后,非常高兴,这下他就有了?送礼的东西了。刘协也没有仔细看其中的内容,因为即便仔细看,他也看不懂。他虽贵为天子,自出生以来,很少有时间不在逃亡流离之中。连命尚且保不住,哪有时间好好读书学字?

    现在的他充其量不是文盲而已,若真要论学问,那是真没有。到了许都之后,虽然他已经开始,跟随朝中的一些非常有学问的大儒学习,但时日尚浅,收效还不明显。

    刘协拿着那篇赋,高高兴兴地去了?宋辞住的地方。周围的人拦也拦不住,只好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旁,唯恐有失。

    宋辞那里,自从曹操离开之后,络绎不绝来她这里,替曹操试探的人就消失了。宋辞也乐得?清闲,除了每天看一看病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属于自己的。

    刘协来的时候,宋辞正在制作防身的物品。人总要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身处乱世之中,多一点保命防身之物,就多一份生存的可能性。这一点宋辞非常清楚,因此她总是不闲着,有机会就多做点防身物品。

    到了宋辞住处,刘协不让人跟着进去。他知道若有人跟着的话?,宋辞多半不乐意跟他怎么讲话。恐怕没说几句,就要让他走了,所以他就把他们留在外面了。

    听见外面有声音,宋辞就从屋里出来,猝不及防就看见了?一脸兴奋的刘协。

    宋辞皱了皱眉,又扫了扫跟在他周围的人,低声问:“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我来找阿姐呀。”

    “你现在可不比以前,不要随便出来,恐怕会有危险。”

    “可是总待在一处,真的很闷。阿姐,我们进去再说。”

    人都来了,宋辞难道还能

    把他拒之门外,只有领着他进去了。

    到了屋里,刘协就迫不及待地,把一直揣在怀里的纸掏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宋辞面前。

    宋辞看着眼前质地不怎么细腻的纸,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送给阿姐的。”

    宋辞接过来打开。细读之下,宋辞有些哭笑不得?。读完之后,宋辞把纸卷起来。

    刘协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看完之后,宋辞怎么会不明白刘协的心?思。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柔声对刘协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很喜欢。”

    “阿姐喜欢就行,我那里还有。”听见宋辞说喜欢,刘协大言不惭地说道。

    听到他这话?,宋辞忍不住笑了?。这篇赋明显不是出自刘协之手,多半是他找人写的。如今他还夸口有很多,恐怕为他代笔的人听见这话?,要大伤脑筋了?。

    宋辞顿了一顿,正色道:“你先告诉我,这是谁写的?”

    听到这个问题,刘协有些不明所以,他眨了眨眼睛,问道:“阿姐怎么会这么问,是写得?不好吗?”

    “当然不是,写得?非常好,其作者用心也非常良苦。”

    “是荀尚书写的。”

    “果?然,除了荀先生,恐怕没几个人,在现如今的情况下,还敢、还会写这样的文章,给你这个别人不怎么看在眼里的小皇帝。”

    “阿姐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宋辞看着刘协,说道:“你知道屈原吗?”

    刘协点头。

    “那你读过他的作品吗?”

    “没有。”这话?说出口后,刘协的脸上有些羞愧之色。

    见他如此,宋辞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这不怪你,在这之前,你连性命温饱的还有问题,在学问方面有所欠缺也是正常的。”

    “我以后一定会勤加学习的,阿姐放心。”

    “你有这份学习的心?,以后自然会不断进益,我们先回到屈原这里。屈原以楚辞著称于世,辞也算是诗的一种诗,我名字里的辞指的就是这个。屈原的辞大部分都很出名,其辞词采华丽,声气壮大,汪洋恣肆,非常出色。但这并不是他的辞,历来为后人所看重的原因。不管是什么作品,无?论诗赋还是其他,最注重的就

    是作者所需要传达的意思。屈原的辞多以香草美人自比,以臭物萧艾来比喻那些奸邪小人。辞中美人苦苦追思的心?上?人,实际上?指的就是君王。他是用美人对心?上?人的苦苦追索,来表达自己对君王矢志不渝的忠心?,并借此来劝诫君王,要亲贤臣远小人。”

    听到这里刘协,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头望向宋辞。

    “看你的样子,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了?。荀先生这篇赋,看上?去是夸赞美人,实际上?是要借美人之口,来规劝令美人念念不忘之人,让他不要忘记芳草之志、先贤之思。看似是写给我的,实际上?是写给你的。这说明荀先生对你期望甚大。因为现在的立场关系,荀先生不便对你明说什么,只能借助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期望。荀先生志大才高,乃王佐之才。你应当把他看作自己的师长,信之重之,不能等闲视之,莫要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宋辞这番话,令刘协陷入了深思。

    “我知道以你的年纪,好不容易得?到暂时的太平。现在就让你为以后的事情做打算,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没办法,你已经是皇帝了?。你年纪再小,也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的。如果?你现在不看的长远些,恐怕就没有未来了。”

    宋辞说完,刘协低下头,久久不语。

    许久之后,刘协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朝宋辞重重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多谢阿姐的教诲,此番是我错了?,阿姐的话?我也会记在心中。回去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不会辜负荀先生对我的期望的。”

    听到这话?,宋辞也很高兴。刘协并不笨,一个一点就通的孩子。若他能够真正对自己的未来,做出长远的考虑,对他、或者说对整个大汉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严肃完以后,宋辞摸了摸刘协的头:“好了,先不提沉重的事。我做了?饼,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既然你来了,就给你尝尝。”

    听到有东西吃,刘协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宋辞把饼拿出来,递给刘协。她的手艺不怎么样,这年头也没什么好东西。她做的饼不怎么好吃,只不过能够保存的时间很长

    。这也是宋辞的习惯。自从到了这个有一顿,没一顿的年代,她总是会下意识做一些能够长期保存的食物攒起来。

    刘协接过饼,倒也不客气,立刻就吃起来。他可是少有的挨过长时间饿的天子。之前逃跑的时候,连草根树皮都吃过。只要是吃的,在他眼中都很珍贵,这方面他向来不挑。

    咬了几口,刘协愣住了?,这饼的味道十分熟悉。

    在他第一次试着逃脱长安的时候,露宿野外找不到吃的,只能睡在野草中硬挨着。眼见着就要饿死了?,一天早上醒来后,他怀中突然多了?几个饼。已经饿了许多天的刘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紧紧攥着怀中的几个饼,以为是上天可怜他,不忍心?让他就这么饿死。

    刘协靠着这几个饼,艰难地挨过了?很长时间。后来被来找他的人找到,这才免于饿死野外的命运。想起之前的遭遇,泪水不禁从刘协眼中流出。

    宋辞下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吃不惯?吃不惯的话?就别吃了?。”

    刘协摇摇头,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宋辞一时间也搞不清楚状况,她拿起一个饼往嘴里送,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很快,刘协就吃完了?一个饼。

    吃完之后,他对宋辞说:“阿姐,这些饼可不可以给我几个?”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就是最普通的饼,你现在吃的应该比这些好多了?。”

    “不,我喜欢这饼。”

    刘协拿着宋辞给他的饼,回到了自己现在暂住的地方。荀彧已经来了,正在那里等候他,他是来上奏的。见到在这里等自己很久的荀彧,刘协脸上的表情变得?尊重起来。他把周围的人打发走,只留下荀彧。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刘协放下饼,郑重其事地向荀彧行了?一个大礼。

    荀彧被刘协的举动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他连忙上?前止住刘协的举动:“陛下乃天下之尊,不可向臣施此大礼。”

    “荀先生的苦心,朕已知之。先前是朕的过失,以后绝不会再出现此种言行。望先生不以我鄙陋,不吝教我。”

    刘协不理会荀彧的阻止,恭恭敬敬地向荀彧行完了?弟子

    拜见师父之礼。他不再以卿称呼荀彧,而是像宋辞那样称之为先生。

    此等言行出乎荀彧意料。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又满是认真和尊敬的少年天子,一时之间说不说话,心?中百感交集。

    宋辞那边,送走了刘协之后,她就把荀彧写的《思卿赋》好好收起来。这东西要是传了?出去,那还不闹得谣言满天飞,她可不想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再者,这可是荀彧亲自撰写的,宋辞也不想随意放置。

    宋辞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到此为止了?,谁想到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

    像荀彧这种人,为了这种事情会破天荒去询问荀攸,荀攸怎么可能就这么淡忘?自那天荀彧问他之后,荀攸左等右等,仍然没有等到荀彧主动告诉他事情的后续。沉不住气的荀攸,只好主动询问荀彧。荀彧仍然语焉不详,含混带过去。

    荀攸问这事情的时候,正巧有一位友人钟繇,前来探望荀彧和荀攸两人,也听到了这事。那钟繇和荀攸一样,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起揪着荀彧追问不休。

    无?论他们怎么追问,荀彧就是不肯明说。搞得?钟繇和荀攸心痒难耐,在心中猜了?又猜,脑补了无?数,简直恨不得?自己提笔来写后续的情节。

    眼见从荀彧那里问不出什么来,荀攸和钟繇就采取了?迂回战术,去询问负责伺候荀彧的下人。

    仆人本不识字,荀彧又是十分内敛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只是藏在心中。因此,当荀攸他们问起来时,仆人也一脸茫然,毫不知情。

    “大人这些天来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听到这回答,荀攸很是不满意:“你再想想,一定有的。他最近有没有去过平时没去过的地方,有没有见过不寻常的人?”

    听到这话?,仆人想了半天,还是很迷茫:“没有啊,大人整天都在处理公务,每日都很辛苦,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就是觉得?,这几天大人的公务好像比以前要难办。大人写了?好多张纸都不满意,都扔掉了?,最后写到大半夜才写好。大人实在很辛苦,他没有去哪里啊。”

    听到这话?,荀攸的眼睛亮了起来。荀彧是何许人也,有什么公务能难倒他,怎么可能多次删改都摆不平?其中必有内情。

    荀攸立刻问:“那些纸张呢?”

    “大人让我拿去烧了。”

    “什么?烧了?!”

    “还没有,我觉得?怪可惜的,纸也挺贵的,我准备留着它糊窗户。”

    “快拿来!”

    于是,多次涂涂改改的废稿,就出现在了荀攸、钟繇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