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秦姬氏,已经亡了!”

    长生王浑浊的眼珠一转,如毒蛇信子般扫过张伯谦,“人性总是善忘而贪婪,没有人会记得最初的牺牲。看大秦千年,门阀世家如潮水涨落,总有姓氏兴起,帝血却一年一年消磨。看那些异姓天王一旦登临巅峰,不都是挟制帝室,扶持本姓。”

    大殿里气氛凝重如陷泥泞,让人心口如压了座山峰,说不出的难过。

    长生王究竟是否真的深信那个魔裔秘法,已不重要,他不忿的是宗族式微,帝血凋零。或许他认为斩断曜轮,就能释放帝血。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沉寂千年的“载曜之始”恰于此时大成,再无颠覆可能。

    “我姬家建立的帝国,由我来覆灭,总胜于死在他人之手!”

    一时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张伯谦面沉如水,临江王却是神色有些怅惘,皓帝垂目而立反倒格外安然。

    皓帝的声音如锐器裂帛般划破沉闷,“然而先人立于洛水之畔,想的是不再被如役豚犬,太祖定下以帝血为国奠基,想的是承载黎明之曜,如今都已经实现。这才是先祖初心!”

    长生王断断续续地笑起来,“呵呵,呵呵,呵呵呵,寄安小儿,你如果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大义凛然,怎么不肯让林熙棠去死?”

    皓帝瞳孔骤缩。

    长生王嗓音沉哑难听,却仿佛带有一种蛊惑般的节奏,“载曜之始完成,就用不着他镇压天机了。此人智计近妖,一人就当得两个天机大宗,把他神魂碾碎,投入国运命轨,黎明复苏之势还能提前一半。天机士的宿命不就是血祭?”

    话音未落,大殿内突然一记霹雷炸响,随即如暴雨前夕,雷音响成绵延一片,张伯谦已是对着上方王座一拳击出。

    谁也无法料到,先出手的会是张伯谦。

    皓帝和临江王两人立刻尽全力张开领域,瞬间席卷至殿堂四壁。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灰霾一扫而空,墙壁、地板、承尘,所有实体都仿佛一起消失,四面八方湛蓝荧光闪烁,像是下一刻就会坠入世界之巅的星河中。可怕的压力也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好似溺入深海。

    这一诡异景象只出现了数息,就被“王者领域”和“聚落浮屠”的叠加领域吞没,灰蒙蒙的大殿重露真容。皓帝和临江王联手压制住殿内原力法阵后,才有余暇看向上座。

    意外的是,预料中石破天惊的一击并未发生。

    就在抵达王座的前一刻,张伯谦极为突然地硬生生收拢所有拳锋,强行在原地停了下来。落地时双脚忽地下沉,踏入地面数公分,仍是身躯微晃,显然这一击不是那么好收的。

    他为什么宁可被反噬,也要停手?

    第四十二章 生死局终(下)

    张伯谦落地后,仍有数道散溢原力在身周飘动,就像深海中的血腥引来鲨鱼,殿内法阵再次蠢蠢欲动,一蓬湛蓝荧光凭空冒出,直扑那些原力气息。他扬手划出一道弧形,将散溢原力和湛蓝荧光一起卷入袖中,身躯再次剧烈一震,竟是硬生生吃下了这一记。

    皓帝和临江王微惊,但知道张伯谦硬抗殿内法阵必有道理,立刻加大压制,这才向前望去。

    待两人看清上座,顿时汗湿重衣。

    长生王所坐之处,一点黎明本源灼灼生辉,然而以他们的眼力自可辨认出,那已是无根之木,这点本源纯是个死物了。本体则口目皆闭,胸膛也没有丝毫起伏。

    长生王竟是死前还要摆他们一道!

    他确如所传,已不能全力出手,此刻小藏宫整体又被帝都王者领域压制,只靠正殿的原力法阵,面对皓帝三人联手,长生王不但没有胜算,战斗很大可能就此终结在这个殿堂里,不会有半点声响传到外界。

    但是长生王本体既死,刻意凝结留下的这点黎明本源在未消散之前,仍是天王本源,若被张伯谦一拳击中,等于两名天王全力对拼一记。先不说封闭空间加上敌方原力法阵,天王级原力爆炸的冲击波会让三人受多少伤,至少皓帝和临江王的叠加领域肯定压制不住余波冲出小藏宫。

    最近一月,帝都可不太平,那些局部乱象还能用叛军和黑暗种族的刺杀来解释,小藏宫里传出原力爆炸是绝对压不下去的。

    不过凶险已经过去,此刻的结局方式是最好的一种结果。

    皓帝松了口气后,首先顶不住了,也不顾形象,直接跌坐地上,缓缓调息。一路进来他的负担最重,始终要维持帝都王者领域对小藏宫整体压制之势,不能有半点松懈。眼下虽已尘埃落定,但他仍要坚持下去,直到彻底关闭小藏宫控制中枢。

    临江王也不扶他,就站在一边为他护法,顺便自己也调息。他的消耗不比皓帝小多少,刚才三人领域交叠,又与小藏宫法阵对杀,全靠他居中把控。

    顶级强者之间很少围殴,最大的原因就是范围攻击和领域绞杀不分敌我。虚空中腾挪余地大些,相应围杀难度也大,而在小藏宫这种地方,必须分多半心神避免误伤。皓帝和临江王出自同源,也要小心控制才能做到领域叠加,而张伯谦的存在简直就是一柄上古神兵,锋锐得咄咄逼人,敌我皆伤。

    说起来,皓帝这次被迫提前发动,就是因张伯谦意外搅局,然而若没有张伯谦在此,看小藏宫内一切布置,就算他们最终惨胜,怕也要付出帝都动荡的代价。

    此刻张伯谦负手立于大殿另一侧,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也看不出他刚才受的反噬有多严重。

    大殿中一片沉寂,宝座上的躯体散发着腐朽气息,即使那点黎明本源明亮无比,也挥不去灰败阴霾。

    殿门那边的窗户不知怎的没有关严,此时莫名地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中顽强地投进来,在青石地砖上划出一道冲破黑暗的亮色。

    临江王忽然打破沉寂,问:“你们怎么看他刚才说的话?”

    长生王可说了不少话,句句诛心,分明想给他们三人种下心魔,帝王、异姓王和镇边藩王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也做不了一路人。而临江王问的又是什么意思?

    皓帝并没有反问,倒是认真想了想,答道:“人各有志。”

    说完,叔侄两人一起看向张伯谦。

    “吾道即吾心,外物与我何干。”张伯谦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轰然开启,耀眼的阳光有一瞬间占满了全部视线。

    临江王看看光芒匝地的殿外,又回头看看阴影里的高座,一个旧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时代正在降临。

    他突然问身边的帝王,“你可想过,林侯知道所有事情后会怎样看你?”

    皓帝没有丝毫动摇,“老师还好好活着,先祖遗愿也已经达成,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临江王神情复杂地笑笑,“老师?唉,林侯有国士之节,天人之姿,只本心无物,由是无情。”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低如耳语,皓帝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有,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临江王顿了顿,道:“也罢,他在一日,我就镇边一日。陛下,且提醒你一句,我不入帝都,但是我这边的人来不来,我不会管。”

    皓帝道:“皇叔不用担心,帝国中兴之势已成,就是世家升阀也在情理之中,宗室壮大又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