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前脚刚回到王府,太后的人后脚就赶到了,送了他一封太后的亲笔信。

    信中写到,明日他入宫,会让百药谷主为他诊断。

    裴叙清楚,自己现在表面无碍,实际上消耗的是身体最后的一部分生命力。

    那日,段宁沉为他输入的不少内力,于他的确有不小的助益,却也是强行续命罢了。

    裴叙看完了太后的信件,又有王府管家走来,躬身汇报道:“王爷,阳山派的林少主送了东西来。五天前到的。”

    林复罡送东西?

    裴叙皱紧了眉,“什么东西?”

    管家递上了礼单,以及一封信。

    尽管信封上盖着林复罡的印鉴,签署着林复罡的名字,但裴叙看着这熟悉的狗爬字,一眼就认出了这真正是谁写的。

    他的面色微不可见地缓和了下来,随后想到了方才太子的话,他眉头又忍不住皱了皱。

    他拆开了信件。

    第九十三章

    写信时间尚早,还是两人刚分开时候的。

    段宁沉主要是道歉那日自己身上脏兮兮地就抱了他,以及再三强调自己那时之所以没有穿裴叙送的软甲,是因为怕损坏了,不是不喜欢。他非常喜欢他送的礼物。

    ——大抵是他事后想起软甲这码事了。怕裴叙误以为他当时没穿,是因为不喜欢。

    接着,他又说了借林复罡的名头给他送信,一来是为了避嫌——因为听徐荐说,太后很反对他们的来往。二来是听说他王府防备森严,而他不在白名单里,是送不过来信的。

    很明显的暗示。

    裴叙轻叹了一声,按了按额头,唤人拿了纸笔来,给段宁沉写回信。

    翌日,他清早便前往了皇宫。

    他到慈宁宫时,几个诰命夫人正带着自家未出阁的女儿在与太后聊天。

    见满屋都是女眷,为了避嫌,裴叙便要元兆将轮椅推出,太后喊住了他,“叙儿,来。”

    裴叙也只得过去了。

    “参见定王殿下。”众女眷纷纷福身,少女们好奇的目光全都凝在了裴叙身上。

    裴叙应对这场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尽管他多次以“身体不佳,不欲拖累别人”为由,回绝了结亲事,但是太后依旧没有放弃。

    倒也不是让病弱的他传宗接代,而是希望能冲喜。

    定王在京城圈子里也算是一个传说了。

    身为先帝唯一的嫡子,还是最优秀的那位,却因为体弱多病,自愿放弃了皇位,最后仍被先帝赐了并肩王的爵位,手握十万雄兵。

    无论是身份,还是容貌,才情都称得上是一绝,关键是他还没有妾室与通房丫鬟。他的洁身自好,众所周知。

    ——病弱这一点不值一提,若嫁过去,定王病情好转,就可归功于是女方。若嫁过去,定王病逝,那他名下的财产也有一半归了女方。

    无论如何,只要嫁过去,就可以得太后与皇上的注意,于女方的整个家族也是大有助益。

    除去那些心有所属的姑娘,谁又不窥觊他王妃的位置呢?

    只是他自圣上登基后,便离了京,甚少逗留在京城。很多人都以为他的王妃会是一外地的姑娘,结果他依旧没成亲。

    这也让许多听到消息的人都看到了希望。

    裴叙神态冷淡,对于那些有意往他身上引的话题,反应平平,压根就不搭腔。

    有熟悉他的诰命夫人不以为奇,倒是那些不懂得收敛神色的少女面露失望与沮丧。

    太后看裴叙不喜,心叹了声,聊了约莫两刻钟,就把她们给遣走了,包括宫内伺候的宫女太监。

    “叙儿,你同母后实话实话,你是不是不喜女色?”太后秀眉微蹙,询问道。

    她当年也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尽管年纪大了,已经做了祖母,却因她精心的打扮与保养,只眼角有些皱纹,却仍是风韵犹存。

    裴叙与她有六成相似,只是他更偏向于凌厉之美,纵然容色艳,却也不会叫人错认了他的性别。

    裴叙放缓了声线,说道:“母后,我现在无意娶妻。”

    “你喜欢的可是男子?”太后的语气颇是温和,好似生怕冒犯了什么。

    裴叙早知昨天就段宁沉之事,含糊带过,怕是应付不了她的。

    他道:“我也不喜男子。”

    太后握住了他的手,轻叹道:“叙儿啊,母后这一生就只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幸幸福福地过完这一生,其他就没有什么好奢望的了。若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的伴侣,那就再好不过了。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只是那姓段的……十五六岁就奸淫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性情纯良,勿信了此等奸佞小人的花言巧语。”

    裴叙的亲姊姊,也正是徐荐的母亲,是个有主见,雷厉风行的女子,最终她嫁了一个良人。太后也从未担心她被人哄骗。

    但是,太后却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担心起了自己的儿子被骗走。

    她派人查了详细的有关段宁沉的资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是也没地发。

    他们母子俩聚少离多,太后也怕惹得裴叙反感,尽管从听到这消息起,她就想要把裴叙召回京,但也忍住了,只在信件中劝。

    可是,这么多个月过去了,裴叙愣是一直待在外面。她这才终于忍不住了。

    既是担心他的身体,怕误了治疗的时间,也是怕他被人骗,越陷越深。

    裴叙望着太后担忧的目光,轻声说道:“母后,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按理说,他该同太后说,自己新年没回京,与段宁沉待一块,是因为段宁沉的功法。

    但他知道自己这般说的后果。

    恐怕,太后会为了他的病,不顾一切代价地把段宁沉绑回京。

    段宁沉知道为了他,只怕也会很乐意来。

    可……

    起初,他是打算谋夺了段宁沉的功法,然后叫许多人来练。届时,寒毒再凶悍,也敌不过众人的力量。

    但段宁沉的功法只有他一人能练,能缓解他寒毒的只有段宁沉一人——毕竟只有一人。

    裴叙很清楚,仅凭段宁沉一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挽救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的性命的。

    若段宁沉救不回来他,已经寄予了一切希望到段宁沉身上的太后,极度失望与悲伤之下,又将如何处置段宁沉?

    就算抛去私情,他也不愿让无辜人的性命牵扯其中,白白地为了他而牺牲。

    见他如此神态,太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叹了一声,摇了摇铃铛,叫贴身宫女叫了百药谷主进来,为裴叙诊断。

    时隔多年,又重见百药谷主这位老前辈,裴叙客气地道:“卫谷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百药谷主是个年逾百岁的老人,胡须洁白,神采奕奕。他看了裴叙一眼,便说道:“定王殿下气色不错,可是又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第九十四章

    裴叙一怔,太后急问:“可是叙儿的病情有了转机?”

    百药谷主暂时未给出一个准话,只是同裴叙道:“请殿下伸出手来,让老夫把一下脉。”

    裴叙撩开了袖子,递上了手。

    百药谷主抚摸着胡须,越把,眉头就皱得越紧,最后他的眉头舒展开了,欲言又止,后对太后道:“定王殿下的病有所好转。只是……这个冬天仍是危险期。”

    太后呼吸一滞,“那谷主可有法子治疗?”

    百药谷主看了看面容急切的她,又看了看神情淡漠的裴叙,说道:“请太后让老夫与殿下单独谈一谈。”

    裴叙想,他大抵是察觉了段宁沉内力对他的影响。百药谷主是个聪明人,看出了他不欲告知太后关于段宁沉的事。

    裴叙点头道:“我们去偏殿谈。”

    太后这时站起了身,说道:“巳时恰好是我散步的时间,你们在这里聊吧。”说罢,她便走出了门。

    她走后,百药谷主慨叹道:“定王殿下有这样的慈母,真乃幸事。只是殿下,似乎有所隐瞒呐!”

    裴叙淡道:“谷主也该看得出来,纵然有效,其于我病情而言,也犹如杯水车薪。既然如此,又何必将无辜人牵扯其中呢?”

    百药谷主却是笑道:“杯水车薪,也不过是因为不得其法,只是一股脑地将内力注入殿下体内,因而其中九成都被白白损耗了。如此,就算是有一百年的功力,也无济于事。倒也难怪殿下得了这有如神助的‘灵丹妙药’,还如此悲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