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属于人类实体的目光,比曾经林葵月的眼神,还叫人心窒。

    在这样的注视下,陆冷星顿了几秒,才开口:

    “请问,你能先让z闭嘴吗?”

    沈钊眉间微动。

    “!?不行!不可以!怎么能这样做!这是z最后的登场机会了!下一章就再也见不到——”

    咔。

    沈钊的手穿过玩偶的身躯,不知道用了什么原理,扭曲的兔子头晃动了一下,安静了下来。

    再无聒噪。

    “谢谢。”

    “陆小姐,你当真明白我刚刚都说了什么吗?”

    “明白啊。你说了一大堆故事最后的反派会说的话。”

    “……哦?”

    “我不仅明白你刚刚说了什么,还知道你接下来会说什么。我虽没有沈铭昭平行碎片的异能,可也是会猜的。”

    她推开了杯子,茶水晃动,溅出些许。

    “你问我登上青之塔的目的,我告诉了你。接下来你问我原因,我告诉你原因,你就会嘲笑我不自量力……之类的话。”

    “你是个心高气傲,奉自身正义为第一准则的人,还擅长以经验论说事,不管我和沈铭昭怎么说,你都有办法反驳。喝这杯茶之前我打了一肚子草稿,现在我也不想同你讲道理了。沈钊,我和沈铭昭之所以登上青之塔最顶层,是想救马上就会死的林葵月,和已经死去的百里晚晴。”

    不带喘气的一连串说辞,确实是沈钊都未料到的展开。

    假面般的笑意也淡了去:“为什么要救他们?”

    问出来后意识到不对劲。沈钊抿了抿唇。

    “因为他俩是无辜的。我希望探索班的人都能活下来。”

    “你要如何定义无辜?倘若无辜之人你就想救,那你的父亲呢,你是不是也想救他?”

    沈钊勾起唇角,讥诮的笑意:“若按这副逻辑,铭昭,你是不是也想救回母亲?她可太过无辜了,什么都没做错,却死在了父亲的手术台上。”

    “地原星五百五十万幸存者无不无辜?十二年前死去的几十亿人无不无辜?实验室中服下了进化药剂,却无法觉醒异能,反而毒发身亡的实验员,无不无辜?”

    “你已死了这么多次,铭昭也把真相统统告诉你了。陆冷星,你应当明了,这个世界存在着数之不尽的平行宇宙。”

    “有的宇宙中,死去之人已死去,有的宇宙中,却还活着。”

    “《小径分叉的花园》,你有读过博尔赫斯的这本书么,如果有,你可能会明白,时间是永远交叉的。”

    “在某个交叉点上对立的事物,在另一个点上可能互相融合、依靠,不分彼此。既然是这样,那你想寻求的‘拯救所有人’,实际上已经实现了——总有那么一个宇宙,这些死了的人都活着。”

    “既如此,你还奢求什么?”

    “你来到这个轮回,探索班的人活着。可另一个平行宇宙中,他们确确实实都死了。你的改变和扭转,真的有意义吗?”

    “你何不乐观点,就此收手,只要想着总有一个平行世界,你想救的人都活着,一生幸福喜乐,不已经足够了么?”

    “何必要这样呢。登上青之塔,冒如此大的风险——铭昭告诉你了吧,我的异能是……时空意识桥接。”

    “我和许多个平行世界的自己的意识桥接在一块,利用这一能力,将某个未来才有的东西提前带到了现在,研制出进化药剂。”

    “可你看,其中的因果变得模糊——究竟是进化药剂给了我异能,还是异能制造出了进化药剂?”

    “我不满足于此。我还想改变些什么——于是,我又发动异能,和二十岁的自己桥接上,想阻止父亲的实验,救下母亲——我来到实验室,和父亲起了争执,打碎了培养皿,突变的雪原菌飞落至手术台上,感染了母亲的伤口,让她的感染等级从b级跃至s级,她死了。”

    “她死了,我却失去了那段记忆。”

    “我还没满足。继续使用异能。我发现我不仅可以连接上自己的意识,有些时候,甚至能桥接上他人的意识。我操控了他人,在平行世界中生活,那是一个没有雪原病毒、没有世界末日的宇宙……我在那里生活了许久,许久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久到我觉得,不是我在操控他人的意识,而是意识本身,在操控我。”

    “我又改变了一些事情,未来的事,过去的事。每次改变之后,都会短暂地失去记忆,以至于我并不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等意识到不对劲时,我收到了一个来自未来的包裹。”

    “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可我知道,那是‘我’给我的。我按照包裹里的提示,来到了青之塔,里头还有一封信,要留给铭昭。”

    “我登上青塔,每上一层楼,我的身体和记忆就在不断模糊,我知道,我快要消失了——我必须要按照包裹中说明的那样,在消失之前,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至青之塔的中央计算机上。以2032年地原星的科技水平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但未来可以。”

    “如你们所见。我变成了某种数据和意识的虚拟集合体。其代价是……所有人都忘了我,而我永远也不能离开青之塔最顶层。”

    “陆冷星,你也想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么?”

    一片静寂。

    孤独的塔顶小院,听得清水塘内细流轻响,却听不到这冗长叙事者的呼吸、足音、心跳。

    一切自虚拟而生,又被困于虚拟之中。

    这座塔,本身就是一座孤岛。

    “老实说……我并不想。”陆冷星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你现在还有机会。你的母亲和妹妹,都还在地原星等你回去。”

    返回正确时空,成为某一地下堡垒的英雄。

    “可我不明白。”

    “若你所言的正确时空,不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空,那究竟……为什么要建造出青之塔第九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