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段距离,声音被滤去。

    她如身置在被抽走空气的瓶里,透过玻璃透明的壁,遥遥地朝他的方向望过去。

    而后收银台的服务员从身后位置拿了花朵状的玩偶出来,颜色粉嫩嫩娇滴滴,云锦自然而然地接过,巧笑嫣然,年轻而姣好的脸庞上是比花朵还要鲜妍的笑意。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的,她的视线不觉地停顿了几秒。

    醒神,童谣侧过眸,便与另一道目光突如其来地交缠在一起。

    那眼神的交汇仿佛在真空里碰杯,没有声音,却是此时无声胜似有声。

    他双眸中有征询。

    若无其事地,童谣转过了脸。

    ——也就这么直接地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再度跟着陆知行过来,云锦的脸色明显不错,手中还扬着那只花朵娃娃,语笑嫣然地道:“这家店说开店一周年,只要顾客里有女生都送娃娃……还挺好看的。”边说着,云锦边晃了下手中的娃娃,笑意在眼眶积聚,她偏眸去征求另两个男生的意见:“是不是?”

    矮个的男生一笑,“不就是做营销吗,现在到处都是火锅店,没点新意怎么能吸引人。”

    那又高又壮的男生把矮个肩膀一撞,面露嫌弃,“行了你少说几句吧,唐飞跃,是嫌母胎单身的时间还不够长还是不想找女朋友?”

    云锦也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只是唇角始终衔着笑,不经意地瞥到了童谣,视线又是径直地一顿。

    她弯下腰,有香风跟着抚上童谣的面。

    与那柠檬柑橘不同,此时是花香甜味浓烈。

    云锦精致妆后的脸放大数倍后依旧不见瑕疵,尤其她此刻脸色温婉带着笑意,更显得整个人亲切温和,“……这个我送你了,好不好?”

    童谣停半秒,看她,道:“谢谢你,不过不用了。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拿着就好。”

    云锦,“……”

    一时间的尴尬,云锦亦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高高壮壮的男生面上若无意般地一哂,转头去瞧陆知行,“老陆,我们走吧?”

    陆知行的眼光在那玩偶略一顿,此时视线收回,动了动唇,“你们先走,我送她回家。”

    谁都知道,她指的不是云锦。

    男生便应了声,又去看云锦。

    云锦笑意有半秒停滞,半秒过去又是如常地婉婉地挂在唇边,她站直了身体,手交叠合拢在身前,姿态得体而无一丝破绽。正对着陆知行,云锦笑了笑,“那我们就先走了。”

    陆知行颔首,“路上注意安全。”

    云锦再去看童谣,“小妹妹,再见。”

    童谣一点头,“再见。”

    她眼睛凝在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火锅店内服务员端着装满各色底料的锅子来回不停地走动。锅里白雾蒸腾微微,那背影也被烘托得不分明。

    只那朵粉嫩嫩娇滴滴的花形玩偶在云锦手中招摇不断,随着动作摇来晃去格外的惹眼。

    童谣不觉,莫名便多看了几眼。

    忽而有柔软触感贴上脸颊,是棉质材料的软绵——下意识地,她偏过了脸。

    眼珠也跟着偏转,而后停顿。

    正贴着她腮边的,也是一只玩偶。

    ……牛的玩偶。

    她的目光在上面微停几秒钟。

    牛角旁边还带着汗,这只牛看起来格外的辛苦。

    童谣抬眸,不偏不倚,正遇上陆知行投来的视线。俯身时他凤眸中是清淡凝视,停在她脸颊与眼,一瞬也不瞬。

    第11章

    “……这是什么?”童谣问。

    一个字言简意赅从男人薄唇间撂下来,“牛。”

    童谣,“……”

    陆知行往她手里放了放,那柔软熨帖的触感便跟着抵进了原本空荡的掌心。

    忽而满当当的充斥成棉织物的温软。

    保持着俯身姿态,陆知行眸微垂着,唇轻启,声线是羽管键琴般的轻与平缓,不见起伏。

    “送你了。”他说。

    手接着那只牛,童谣又低头去看,头未抬,她低声,“谢谢。”

    陆知行挺拔身躯站直,一句话风般地飘下来,“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言罢他折步向门外笔直走去,童谣脚步微顿,转而跟了过去。

    背对着他,纵然他是看不见,她仍点了点头。

    最后是陆知行打车送童谣回家。

    向晚时分,环道车流不息。晚霞灿灿遍洒在天,而车窗外是人间烟火灯红酒绿,映在透明却蒙尘的玻璃上光斑点点,璀璨陆离。

    窗玻璃上倒映着男人线条俊逸的脸孔,两条长腿交叠折起,他双眸微阖,抱臂,模样极清淡而独立。

    似那窗外无垠的万家灯火,皆与己无关。

    坐在后排,并着肩,几乎是无意识间的动作,童谣幅度微微地侧首,用余光去打量。

    ——反应过来又收回。

    一个缓慢刹车,棉织物的柔软触感在环抱它的手中横冲直撞。

    低下头,童谣专注地看着那只辛苦的,角边甚至还流着汗珠的牛。

    脸微垂,女孩小巧眉目被掩映在无光的黯淡处。

    ……这是,她的。

    -

    带着那只辛苦的牛玩偶,童谣回了家。

    回到卧室,她背着的包没放下,脚步也未动,只目光在室内环顾了一圈。

    继而又低头看了牛玩偶一眼。

    ……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童谣首先望向了陈列柜——摆设模型还有其他一般都放在那里面。

    其中有童春江夫妻给她买的高达模型,有小学时候学校发的奖状证书,还有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等等。

    她抬脚走过去,把牛放进陈列柜,把玻璃门拉上,隔着一扇透明的墙壁,童谣与牛玩偶面面相觑。

    它流着汗,看着她。

    童谣,“……”

    把玻璃门打开,她把牛玩偶拿起来,提走。

    放桌上,它流着汗,看着她。

    放床上,它流着汗,看着她。

    童谣,“……”

    童谣把它的身体转了个边,玩偶的脸跟着被压进了被褥。

    打量了牛的背影一眼,童谣用手比了个ok。

    当日晚间,沈月明收好被单放到童谣房间,无意瞥见放在床上的玩偶,随口问了句,“……那是什么东西?”

    童谣言简意赅,“牛。”

    沈月明,“……”

    多看了她几眼,沈月明忽而发现了什么,“谣谣,你脖子上的项链呢?”

    “?”

    见童谣没有反应过来,沈月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提示,“就脖子上的那个项链,你爸爸送你的。”

    童谣隔两秒回了神,伸手去摸脖颈,果然是不见了。

    想了想,今天早上她还戴过——那就只能是掉在了星空中心,或者是火锅店。

    “大概是掉了。”童谣说。

    “掉了就掉了吧,”沈月明反过来安慰她道:“下次让你爸再给你买一条。”

    童春江本正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听闻自己被cue便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月明也不在意:“就是你送给谣谣那条项链我没看见,随口问一声。”

    “……那个啊,没事没事,”童春江爽朗道:“反正那条是给你妈买了买一送一的,不值钱。”

    童谣,“……”

    沈月明,“……”

    沈月明闻言便瞪了童春江一眼,“你还说,别人爸爸都是送佛送菩萨,再不然就是平安锁,你倒好,送什么粉水晶——是急着谣谣嫁不出去还是谈不上恋爱?”

    “……”童春江打着马虎眼:“我又不是别人爸爸,我是谣谣爸爸。”

    沈月明,“……”

    童春江搂过妻子,温言哄劝,“老婆,我没想那么多,就看到了觉得漂亮,想着你肯定喜欢所以买的;至于谣谣,那都是顺便送的,我没怎么在意。”

    童谣,“……”

    出于下意识地,童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原本放着项链的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拼图骤然缺失了一块,让人一时间不是很能适应。

    ……不知道是丢在哪里了。

    到了晚上,童谣写作业,语文的作业是一张试卷。做完了客观题,童谣开始做主观题——阅读理解是小说选节。

    她从第一行开始看起:主人公去叔叔家的第一晚,叔叔在做晚饭,主人公则在餐桌边等待,一边想:叔叔会做什么呢?会有榛子蛋糕吗?如果是那样,可就太糟糕了,因为他不吃榛子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