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勾起薄唇,“我还好。”

    她又看了看他,评价:“但你看起来不太好。”

    眸微眯,一时间,陆知行没有出言。只是长手抬起,他随便在她发顶揉了两把,嗓音清淡地落下,“没有。”童谣听他用温淡的声线低低徐徐地说着:“只是看起来不太好。”

    “……”姿势未变,她仍抬着头。

    ……嗯。

    她觉得不只是看起来不太好。

    不过她知道的是,他这样说,要么是不想她问,要么是不想回答——更有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所以童谣垂眸,点头,“我知道了。”

    男人掀了掀眼帘,薄唇轻启,顺口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在强颜欢笑。”她头也没抬:“还想让我觉得你很好。”

    陆知行,“……”

    她又道:“你放心,我信了。”

    陆知行,“……”

    一前一后走回影厅,此时电影仍然在过渡桥段点:时日渐久,而刑星跟寻月相处亦如聚沙般点滴积累下来。

    她带着他去钓鱼,打牌,烧烤,玩两个人扮演多个角色的狼人杀——到最后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视野交错,而此刻面前少女仿佛能够永远年轻,永远天真赤诚而不知羞怯。

    杏眼呈弯弯弧度,她红唇撩起,对着他没有分毫顾忌地笑。

    对上她明艳笑颜,寻月微怔了下。

    低下头,男人俊脸仍如没有波澜,只薄如白玉般的耳廓染了星点的红意,却被掩映在晚霞疏落而浓烈的光里,显得极隐蔽而不分明。

    对上她明艳笑颜的那一刻,思绪旁逸斜出,他忽然地想——

    遇见她之前的那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当寻月看向邢星的时候,他蓦然便想起那些漂流在太空的时刻。

    宇宙是瑰丽的,无限的,壮阔的,入目是无边的星野,没有开始,亦无结束。而他无需睡眠,便在四下透明的压力舱里度过了无数的时间。

    没有历表,没有人烟,没有热闹。

    而船舱流散在天际,也如红尘一粒流散在四方天地。

    睁眸,他面对的是浩瀚星河,没有分野,亦无任何明晰边界。

    面对着宇宙无穷。

    身后却空无一人。

    原本没有人陪,相应的,也并不知道寂寞的滋味。

    这一切,直到遇到她才明白。

    在没有历表记录的末世里,时间仍在流走着。日复一日,若尘沙流落在沙漏,一点而又一滴。

    刑星与寻月之间情愫亦缓慢地暗生,若地下暗河,潜藏在土壤与岩层的夹层中,亦沉默而隐忍地流动。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却也如春风化在了雨里。

    是悄无声息,也是措手不及。

    只是有一日,刑星感冒发烧,因为药物通通过期,最常见而普通的抗生素也成了奢望,于是一夜高烧演变成脑膜炎。意识残存的最后刹那,她恍惚看见男人从身侧离开,五六点钟的残阳如血地洒落在她的瞳孔。

    ……他要走了吗。

    也对。模模糊糊地,刑星睁开眼又阖上眸,想,她又不愿意离开这里——就算世界末日,就算人类灭绝,对她而言,这里也还是她的家乡。

    但寻月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带着人类实现跨星系的搬迁。

    这也是“寻月”计划发起之初,寻月的总设计师为他定下的设定。

    不愿意搬迁的人类,对寻月而言是没有价值的。

    就算他带她去大气层的高处看过流星,就算她带他钓鱼打牌烧烤玩狼人杀。

    ……就算她,曾经出于一种莫可名状的心动地,拥抱了他。

    唇勾了勾,唇边是自嘲是笑意。

    更何况,这个不愿意搬迁的人类,或许马上就要死于疾病了。

    缓缓地,亦昏昏沉沉地,刑星闭上了眼眸。

    ……

    “呜呜,”有小而清晰的哭声在电影院响起,声源是童谣右手边坐着的幼儿园女孩,她边哭边对母亲道:“妈妈,寻月好狠一男的。”

    然而又缓缓地,亦昏昏沉沉地,刑星睁开了眼睛。

    视域由彻底的黑暗转出,她花了十余秒的时间去适应。

    入目却不再是如血的残阳,她睁眸——而瞳孔映出头顶无限灿烂的星空。

    星月分明的夜空,有晚风吹拂过面,轻柔如人的手。

    而后亦真的有长手探到她额头,继而男声沉沉落在了耳畔,“嗯……好了。”

    那是寻月的声音。

    刑星一怔。

    却见男人一张英俊的脸放大了无数倍后凑近在她的眼前,而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近——以至于她若抬头,她的脸就要和他的贴到一起了。

    刑星眨了眨眼,“……寻月。”

    “嗯。”

    “是你治好我的吗?”

    “嗯。”

    静了静,她杏眼便又如常地弯起来,笑了笑,又笑了笑,她才终于缓慢地收敛了笑意,认真而一板一眼地说:“谢谢你,寻月。”

    寻月瞧着她,“……”

    相对半刻是沉默,想了想,她又道:“嗯……我喜欢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本收敛的眸便又如月般地弯起,而少女仰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纤细的手抬起,刑星轻触着他的脸,嗓音若飘落在风中的散落,她想重复上一句:“我……”

    话音被堵在了唇腔。

    没有分毫的防备,也没有丁点的准备——刑星瞪大了眼眸。

    是他的吻,触上了她的唇。

    然而轻柔,没有任何的深入与纠葛,只是蜻蜓点水,只是一触即分。

    唇分,适才亲吻过的两个人脸与脸仍然离得很近,只在厘米间。很自然地,寻月泛着红意的双眸就这么直直地映在了她的眼底。

    张了张唇,刑星有些木木地开口:“寻月……”眼睫微微地颤动,她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男人英俊至极的脸孔:“你亲我了……”

    寻月不温不火地应了声。

    凝着他的脸,刑星呐呐地问:“……为什么?”

    她问他:“为什么亲我?”

    视线相对,男人黑瞳幽幽深深,刑星瞧见自己的脸倒映其中,表情不定,如是恍惚,也仿佛是期待。

    那是短短的分秒,却也冗长仿佛一个世纪的心跳。

    在她视野中,寻月徐徐地勾起薄唇。

    “因为——”

    注视着她,男声低低沉沉,却也是掷地有声的。

    “喜欢。”

    ……

    影厅是一时的安静。

    一是因为吻戏来得略微突然,主角亲得让人措手不及。

    二则是因为……这一幕挺唯美的。

    两个演员都是新生代实力演员,属于流量里演技最好,演员里流量又最大的两位,搭配起来固然是赏心悦目。而原台本也出于小说作者之手,台词修得张力绷起很足,导演也有多年的小成本文艺片拍摄经验——拍得美丽也就不在话下。

    只是童谣右边坐着的小女孩又开始发起抗议,“妈妈不要捂我的眼睛……我要看亲亲!”

    “不许!”年轻妈妈边咬牙切齿地道,边在心里懊悔不迭:本来以为是个科幻电影……怎么科幻是科幻了,但是主角一天到晚就知道谈恋爱呢。

    谈恋爱就算了,怎么还有吻戏,还拍得这么初恋这么唯美。看得她一个已婚已育的女人都脸红心跳的,适合给小朋友看吗。

    当然,她自己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且看完以后还应该再好好地批判一番。

    童谣,“……”

    随意偏转了身,童谣伸手去拿摆在左手边的草莓奶霜。

    屏幕切换到快要结局的场景,而光源骤亮,余光抬了抬,她的视线便倏然触及了男人微敛的一双眸里。

    如不经意般地,陆知行朝她的方向淡淡瞧着。

    童谣也随之偏眸——虽然吻戏的特写已经过去,年轻妈妈的手却仍然捂在自家小女儿的眼睛上,紧紧地。

    目光收回,她去瞥陆知行,问:“你也要捂我的眼睛吗。”

    陆知行,“……”

    俊眉一挑,他清淡地开腔,“捂你的眼睛干什么?”

    ……嗯。

    童谣,“掩耳盗铃。”

    陆知行,“……”

    正在掩耳盗铃的年轻妈妈,“……”

    电影到尾声,是国人骨子里钟情的大团圆结局。

    大约现实生活多萧条,不如意更十中有八.九,到了虚拟作品中去,便更渴望所见所得均是简单真挚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