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没催她,只按着她的步调来,仿佛那就是他的日常速度。

    慢吞吞走在他身侧,甚至无心顾及身边,四个字如被人按下单曲循环般地来回滚动。

    他要走了。

    要走了。

    又是童春江的话不痛不痒地说着:

    ……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有救护车从街道呼啸而过,警报尖锐将她从思绪拉回。甫一入目便是小区入口明亮灯牌——到了。

    不知是谁先停的步,只是最后都停了步。

    而告别的警报终于拉响在她的耳鼓。

    陆知行温着嗓子叫她的名字,“谣谣。”

    “嗯。”

    嘴上应着,她却只垂着头,并不看陆知行。

    他略微地俯身,她却一径地回避。

    ……心不是很敢看他。

    而她微晕雾气的眼睛,也不是很敢看他的眼睛。

    他逼近,她便回避。

    只有耳朵仍然在敏锐捕捉着声息。

    视线避开,她听见陆知行用熟悉的清淡声线说:“到这里就可以了,谣谣。”

    “……”童谣抬头,动动唇:“我没打算十里长亭相送。”

    陆知行,“……”

    男人抬起手,眼尾勾了些微,薄唇张合间性感也若有似无,隐隐约约,若有悠长的笑从他喉骨溢出。

    微眯着眸,他幽幽深深的视线落在身侧:而此时她低着头,对着他的便只有小小一个发旋,黑发温软服帖在耳鬓,荷瓣般地掩映了小巧的脸。

    瞧了瞧,陆知行收回视线。

    都过了三年,这小孩怎么还是这么擅长聊天。

    就是不知道以后他再回来,她会不会有所改变。

    抬眉,约是实在好笑,他唇角弧度便又勾了几分。

    不过,其实不改倒也没什么。

    她这样就挺好的。

    余光瞥见他笑,童谣皱皱眉。

    怎么,马上要离开鹿门了,他就这么开心吗。

    满脸都写着高兴——这还是她在场的情况下;

    她要是不在场,他是不是都要笑出声来了。

    看见他这么高兴,她就不那么高兴了。

    连开口也是干巴巴的,童谣问:“要不是我爸爸叫你过来吃饭,你是不是走了也一声不吭。”

    “不是,”陆知行干脆地否定了:“如果不是童叔叔叫我过来吃饭,我会另外抽个时间告诉你。”

    “……”童谣没说话。

    抽个时间制造晴天霹雳,顺便给她会心一击——是这个意思吗。

    动了动唇,童谣又问:“为什么要去番阳?”

    抬了抬眼帘,陆知行薄唇吐字,不疾不徐地,“那里首位产业就是软件工程,政府的政策也向软件产业倾斜,适合计科的人创业。”

    “……”沉吟半晌,童谣道:“原来是为了钱。”

    陆知行,“……”

    童谣想,亏他还让她实际一点,不要想着变成马云。

    他自己不还是暗戳戳的往好赚钱的地方跑,说不定背着她一天到晚都在为了成为马云而不眠不休努力奋斗。

    这么一想,她就不免生气上火。

    偏他还温着嗓子叫她的名字,“谣谣。”

    她不理他。

    他又叫一声,声线上扬的轻而华丽,“谣谣?”

    童谣,“有事说事,不要问在不在。”

    陆知行,“……”

    几分好笑的,对着她不善脸色,陆知行俊逸的眉眼却是止不住微扬。掀了掀唇,他平淡开腔:“哥哥是要去番阳了,谣谣。”

    她闻声一怔,这才仰眸。

    便窥见他身后背影是灯火在光线晦暗处错落,而是夜天上的星暗淡,便有地上的灯代替去闪烁。

    溺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脸部俊逸的线条也模糊了几分。只那下颌在仰视的视角里仍旧硬朗,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她却不预料他忽然地俯身。

    一张俊颜放大了数倍后呈现在她面前,他幽幽深深的一双黑眸便直视着她。对视间她能瞧见自己倒影,清晰的分明的……有些许呆滞的。

    对着她,他微微启唇:“不过,去番阳之后,我还会再回来的。”

    “回来……”睁了睁眸,童谣如没听懂般地问:“干什么?”

    他眸只凝着她,不说话,却径自地勾了勾唇角。

    一瞬不瞬地,童谣注视在陆知行的瞳孔。

    相对如静止的顷刻间,也如钟声敲响在了这个世纪末。

    衬衫被风拨动,撩动他衣襟,轻轻。

    与他对视,有什么声音啪的在她心口炸碎裂开,也轻轻。

    撩动她心,她初次的暗恋是轻轻。

    ……在她面前,他是轻轻。

    也轻轻地,她眨了眨眼睛。

    不过半秒,她听见他用温和而清淡的语气说:“回来……”

    那声息悠然,也若从他喉间撂下的。

    低沉……而又轻轻。

    “看你。”

    他对她说。

    第48章

    那相对的空间内, 也如静止了时间。

    在那瞬间。

    万物静止。

    而后是风动, 叶动, 车流鸣笛由远至近地响落在耳膜。

    然后是心动, 一声比一声更明晰的。

    咚……咚。

    窥着那双黑眸中映出的怔忡表情, 静了静,童谣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眸眯了眯, 陆知行幽深狭长的眸光自她面上扫过,而两个字便自他唇间干脆地撂下, “当然。”

    ……嗯。

    有情绪缓慢地丛生,如草木在春时的抽芽, 初时是星点绿意而不可查不可测;却亦渐随着春风里春雨里, 亦在春风化雨里, 无声息地生长而后壮大。

    离愁仍存在着,只是蓦然间便由浓转淡了。

    在他说出以上几句的那一刻。

    有点开心,有点喜悦,有点高兴……有点想笑。

    她扬起嘴角,想起什么, 却又抬起头看他,“空口无凭。”

    “……”男人瞟她一眼, 几分好笑,却也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你想要什么证据?”

    嗯。童谣思索半秒,“你签字画押吧。”

    陆知行,“?”

    然而她面上没有丝毫的玩笑,他扬了眉, “你认真的?”

    童谣理所应当地道:“不然呢。”

    陆知行,“……”

    她又警惕,“难道你刚刚不是真心话,而是在哄骗。”

    “……”并不。

    在她面前,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来,那双手修长而干净,指骨是分明的清晰,掩映在她的双眸里。

    童谣微怔了下。

    陆知行淡声,“不是要签字画押吗。”

    她点头,随手摸出红色印泥和纸笔,将纸抵在身侧冰凉墙面,而她手执着笔一字一字地写了下去。几十秒,她很快地写好,而后把纸张递过去供他审阅。

    陆知行眼风往上飘了飘。

    “2014年5月15日晚八点十五分,陆知行对童谣表示会回来看她。

    签字(盖章)

    2014年5月15日”

    字如其人,她的字也是极其的平正而富锋芒,大概是抵在墙面的缘故,她下笔极其的用力,动作间几乎是力透纸背。有少数汉字的位置,甚至连纸张都被割裂开了一道。

    陆知行,“……”

    意思是那个意思,怎么被她这么一写就奇怪起来了。

    还有,他偏眸看向她,“你还随时带着印泥?”

    “嗯,”童谣并不看他,只自然地应,“防止有人耍赖。”

    “……”

    没再多说什么,他动作利落地接过她手中的笔,签字,而后摁印泥和指纹。指纹印在签名处的下一刻,童谣迅速把纸张收回折好,稳妥收好放在口袋,甚至于还把口袋上的纽扣齐齐地系好了。

    那一系列的动作被完全捕捉在眼底,陆知行,“……”

    想起他的签字画押,她的心情不能够更好。

    他担保肯定会回来,那她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陆知行的眸眯了眯。

    刚才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脸上表情他却看得分明——就差没说出口的垂头丧气。

    但是现在。

    陆知行眼风淡淡往她面上扫了眼:而她在他身旁悠闲自在地站,脸色是上班人士月初发工资当天的愉快。

    有些无奈,又几分好笑,男人长手随意落在她发顶揉了两把,黑眸觑着她,唇微勾扯,失笑地问:“现在放心了?”

    童谣闻声便去瞧那放着他保证书的口袋,嗯了一声,抬头看他,却又道:“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陆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