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想过?”孟泽突然变得很激动,他一把抓住白陌阡的手腕,示意他抬头看,“我住在那里,看见了么?就住在沼泽旁那株枯死的梧桐树枝上!这都是被楚文王逼得,巫山从前不是这样的,都是他逼得,我要报仇,这么些年我从未忘记过,阿陌,还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

    白陌阡抬头望去,那株梧桐树的树干有五人合抱之粗,在顶端的树杈处搭建者一座小小的木屋,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投射出来,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死人的凝视。

    孟泽将手搭在白陌阡的肩膀上,轻轻往上一提,两人稳稳当当落在了梧桐树上。

    “你在做什么?什么还差一步?”白陌阡问。

    “蛊虫。”孟泽压低了声音,他朝着白陌阡咧嘴一笑,声音有些沙哑,“阿陌,他们就要活过来了!”

    话音刚落,寂静的林子里又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白陌阡循声望去,白雾里走来一队提着红灯笼的锦衣少女,她们面带微笑,目不斜视地朝沼泽走来,就像是归途的旅人,空气中飘来一缕淡淡的幽香,耳畔回绕着一串串娇笑声。

    “别再杀......”话说了一半被白陌阡止住,他咳嗽了一声将目光从移回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问:“你一个人怎么找到如此多的女子?”

    “不是我。”孟泽摇摇头,他轻眯眼眸,“我和商烨做交换,他想要文王玺,我想要蛊虫。”

    “你派獠人跟踪我们,他拿到了青铜古剑回来给你复命,你再命他将我们引到此处。”白陌阡眼眸闪了闪,续道:“如果我没有下凡,如果我没有遇到黎绍,如果我中途反悔没有跟着獠人前来......这中间只要有一点改变,你便得不到文王玺。”

    “二师兄,你从哪里来的确信敢和商烨赌这飘忽不定的结果?”

    “因为你和黎绍的羁绊。”孟泽嘲弄地看着他,“别的先按下不提,连我都惊讶到底是为什么,你会和师兄有那么深的牵绊。 ”说完他转身走进木屋。

    白陌阡顿了顿,垂眸扫了一眼绑在沼泽中央的黎绍,眼眸轻闪,他犹豫片刻抬手掀开了门帘。

    屋子布设很简单,东面放着一张木床,北面搁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蜡烛,一身白衣的师崇正坐在灯下静静看书,南面的席子上侧卧着那位不着寸缕的少年,准确来说,应该是不着寸缕的自己。

    “师崇。”孟泽轻唤了一声,他走至木桌旁,拉过椅子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师崇缓缓放下书,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踱步到孟泽身旁,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靠在了他的怀里,动作行云流水。

    孟泽轻吻他的鬓发,原本冷厉的眸子变得柔和,他轻声道:“今日屋里来了客人,我回来的有些迟,抱歉。”

    屋外传来“哗啦”的水声,白陌阡轻抿薄唇,他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那些被施了法术的少女相继跳进了沼泽中。

    “商烨要文王玺做什么?”斟酌再三,白陌阡开口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孟泽淡淡道,他偏头吻了吻师崇的薄唇,这才抬眸看向白陌阡,“不过,鬼船袭击你,用幻术骗你掉进沼泽,这些都不是我下的命令,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白陌阡皱眉。

    孟泽抬手去解师崇的衣带,他动作轻柔地将师崇的乌发拨到一旁,轻吻师崇雪白的脖颈,“你中了九阴的毒,师兄为了给你解毒喝下怀梦汤。在他的血滋养下,魑木会长得更快,我花了两千年都没有培育好的蛊虫,因为你的阴差阳错,很快便要成形了。”

    “到时候大家都会活过来,师崇也会,你也会,再一次,我们又会回到那时候跟着师父修行的日子,以前的巫山也会回来。”

    孟泽轻声说,他紧紧抱着师崇,昏黄的烛光落在他的眸子里,撩动着淡淡的寂寥,他与师崇十指相扣,看向白陌阡,“小师弟,留下来,今晚一过,以前的巫山便回来了,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在后山练剑,在食屋用膳,在竹屋读书,师崇仍旧欢脱活泼,大师兄仍旧一副冷淡 ”

    “孟泽。”白陌阡出声打断,眼眶红了一圈,他抬手紧紧按住眼睛,过了一会放下来,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师崇已经死了,从头到尾,活在梦幻泡影中、自欺欺人的是你。”

    “杀我的人根本就不是师兄,而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白陌阡:(凶巴巴)不准虐我师兄!

    第38章 幻灭

    “我?”孟泽游走在师崇身上的手一顿,他垂眼,沉默了一会后,自嘲地笑了笑:“你从小便缠着师兄,对他寸步不离,我怎么有机会接近你?”

    白陌阡摇摇头,他扭头看向侧卧在一旁陷入沉睡的少年,轻声道:“师兄惯用右手,拿剑时右手手腕会下意识微微向上抬,而在幻境中那个人用文王玺剖心取丹用的是左手。逍遥七十二门徒中,惯用左手者只有二师兄你。”

    “还有,”白陌阡上前一步,抬眸对上孟泽的目光,“前一世,师父用藤鞭责罚师兄,中途被情绪失控的我误伤,在那之后,他给我种下‘含章符’用来压制我体内混元珠的灵力。”

    孟泽眯了眯眼眸,面色阴沉下来。

    “其实含章符的作用不在压制灵力,而在于共享灵力。一般在生死相依的双修道侣彼此交换三魂七魄后,含章符便会成双成对出现在双方手腕上,算是一种姻缘契。”

    白陌阡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串血色符咒,神色有些哀凉,“你本想用师兄手腕上的含章符大做文章,让我确信是师兄吞了我的内丹,所以含章符转移到了他身上。岂不知这一步是画蛇添足,倒让我更加确信杀我的人不是师兄。”

    “最后,还有师兄身上的伤。”白陌阡深呼吸了一下,握剑的手收紧了些,正欲开口,被孟泽出声打断

    “够了!”孟泽抬手重重地拍在木桌上,眸子里闪出冷毒的幽光,他咬着牙齿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听你们那些感动自己恶心旁人的故事!”

    “两千年前他为救你冒死下黄泉,三魂七魄丢了半数,两千年后他又是为了救你冒死喝下怀梦汤,愚蠢!真是愚蠢!人都是自私的,天底下怎会有人不顾自己性命去救别人?可笑!可悲!可叹!”

    孟泽将坐在自己腿上的师崇一把推开,他站起身,紧紧攥着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白陌阡,半晌,有些癫狂地笑了,“看样子你也不会赞同我的计策了......既然这样,那你便和师兄一起死吧。”

    话音轻飘飘地落地,倏尔,一阵阴风四起,屋里的蜡烛闪动几下后熄灭,四周陷入了寂静的黑暗中。

    白陌阡伸手探入怀中,食指中指并拢夹出一张明火符,甫一点亮,便映照出了孟泽布满紫色尸痕的脸。

    白陌阡暗叫不妙,反掌将火符拍向他额头,一个“鹞子翻身”后退三步立定,抬臂将剑横在胸前,“师兄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没有!”

    孟泽尖叫,他抬手将额头的微弱的火拍灭,双目赤红,舌尖抵在上颚,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咕咕”的声音,就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白陌阡眼眸一凛,忙上前去掐他脖颈阻拦,然而已经来不及

    架在树上的屋子微微震动着,栖息在树上的乌鸦不知被什么惊动,“啊啊”着飞向黑夜,“咔哒哒”的声音传来,就像是人在舒展筋骨,浓稠的黑暗中不时传来人的说话声,声音很小但是很嘈杂,就像是几万只小鬼在耳畔吵闹。

    “不好!”

    白陌阡重新摸出一道明火符,点燃后擎在手里就要往出跑,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左肩已经被人抓住,白陌阡拿剑的右手迅速回肘向后撞去,结果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类似棉花一样的东西,他回头,明灭火光下,映照出了师崇的脸。

    “孟泽!我看你是疯了!”

    白陌阡低吼了一声,停在师崇天灵盖处的手终是没有落下,他咬了咬牙,将剑换到左手,右手反掌上推,师崇搭在他左肩的手立刻被震开,白陌阡猫腰,侧滑开一步,正欲从窗户跳出,结果被不着寸缕的自己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