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最近的这一处山脚下的平地上,也有大概十几二十口的缸。

    这里的缸一样有大有小,有新有旧。

    小的大概够蹲进一个人,大些的,够装六七个人,再大些的……

    夏东溪对着一口大缸略估了估,那个径围,估计一下子进个一二十人不成问题。

    一堆缸散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刻意地和那些缸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同样的,人与人之间,也保持了同样的安全距离。

    有些人就站到了后面的密林边。

    这片密林,夏东溪之前就扫过一眼,现在再看,赫然发现,说是密林,其实就是一棵树——这棵树的品种和山上的那些一样,只是它很高,很大,和它比起来,山上那些就像是还没有发育的小孩。树上的枝叶清脆欲滴,绿得赏心悦目,每一片叶子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和山上那些略有些沉闷的绿比起来,它显得养分充足,就像是整座山的灵气都集中到了它一个的身上一样。

    夏东溪微微抬起了头。

    这棵树的树冠遮天蔽日。

    和山坡上那些树一样,它的树冠上也有层层叠叠的气根垂落,最外的一层,多是些细长的藤蔓,略向里些,有一部分藤蔓落定在土里,长成了小指的粗细,更往里,小臂粗细的就多起来。

    夏东溪想再往里看些,视线被遮挡住,除了那些越来越密的细小垂条外,光线是一大问题,越往里,光线越暗,到了视线的尽头,已经是全黑的一片,分辨不出是不是有这棵树的主杆立在那里,也看不清楚,那片黑里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黑暗意味着未知,而未知,在这个世界里,几乎就等同于危险。

    夏东溪扫过站在大树跟前的人,人不多,一共三个,其中……没有钱小跃。

    “小家伙几天没见,好像有点长进啊。”夏东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欣慰,止不住地嘴角就翘了起来。

    “只是常识。”叶田田神色不动,淡淡地揭穿。

    “那他也比那几个好。”夏东溪眼珠子四下转了转,问道,“田田,你看到他在哪里没有?”

    叶田田站在夏东溪的身边,视线示意:“在那一边——离我们有些远。你想去找他么?”

    夏东溪想了想,摇头:“暂时他自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小家伙刚刚在集合室里那一出,人人都应该知道他和我们认识,在这一关里,只要不是遇到什么‘两个里活一个’的那种生死局,估计没有人会选择对他下手。”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笑:“小东西每次一叫哥哥姐姐,我就有种大腿上沉甸甸的,好像挂上了一个人形玩偶的感觉。”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挺享受的?”

    夏东溪斜睨叶田田:“说得好像就我一个人开心一样,刚刚在集合室里,我瞧着你眼睛里也笑意盈盈的。田田!你对着我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那种笑!”

    “还有你没见过的?”叶田田并不很信,问道,“是哪种?”

    “姨母笑!”

    叶田田:“……”

    “哈哈,哈哈!”夏东溪又笑了两声,目光落到最近的一口缸上,“‘你不是司马光,你是缸里的人’——听这题,似乎是要我们选一口缸藏进去……”

    话音未落,忽然“咣——”的一声巨响。

    是从平地与山体相交处传过来的,随着那声巨响,一条人影在那处出现。

    夏东溪眯了眯眼,那个位置因着山体遮挡全是阴影,但他很确定,刚刚观察全境的时候他并没有遗漏,那里,就在几秒钟之前还没有人……

    “nc。”他的心里转过念头。

    “咣——”又是一声巨响,随着那人不断地接近,“咣——”又是一声。

    平地上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来了!”有人说。

    “不是人,是nc!”平地上没有多少能躲的地方,密林前站着的几个人惶恐地往身后瞧了瞧,其中的一个忽然一低头,钻了进去。

    无声无息,没有事情发生。

    剩下的两个互相看了看,也撩开气根,钻了进去。

    注意到他们三个的人不多,大多数玩家都盯紧了那个不断“咣咣”地走近的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汉子,光着头,左边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头皮上一直挂到了眼角,他的外衫没有穿好,脱了一边的袖子下来,随随便便系在腰里,露出了一边的胳膊和大半的胸膛,老远的,能看到那胸膛上,刺拉拉地耸立着一片胸毛。

    那人的左右两只手里各握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随着行进,时不时地拿起来敲一下。

    “光司马手里的石头,砸碎的可能是你的缸也可能是你的头”——

    石头……

    夏东溪的视线在那人手中的石头上转过。“够硬。”他想。又在来人肌肉虬结的手臂上转过。“够有力。”他又想。

    “咣——”来人又挥动着两块石头撞在了一起,离得近了,可以看到那石头接面处四散迸溅出来的火星子。火星子撞上来人裸露在外的胸膛,就熄灭在上面,那人挺了挺胸,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几步后,在平地最靠山脚的一口大缸前停了下来。

    “都来了啊?”这人咧开嘴笑了笑,就像是个好客的主人,“你们是来陪我玩游戏的吗?”

    没有人知道“游戏”是什么,没有人回答他。

    这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接:“不过啊,你们怎么都还没有选啊?”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孩童一般的喜悦和期待,一个玩家一个玩家地看过去,笑嘻嘻的:“你们不选的话,我怎么来救你们呢?”

    平地上鸦雀无声,依然没有玩家回应他。

    “为什么都不选?”这人脸色一变,像是要哭出来了,“你们是都不喜欢和我一起玩吗?”

    孩子气的话音配上那人高大的身材,一胸的黑毛,诡异得就像是那个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平地上有不少玩家变了脸色。

    “为什么都不陪我玩呢?”大汉嘟起嘴,“是因为——你们还不知道这个游戏有多好玩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石头,自问自答:“一定是!”

    随着那声“是”的降调,“哐”的一声,他把手里的石头砸在了他面前的大缸上。

    没有裂开的“咔咔”声,那口缸直接崩碎了,无数细粒子四射,他砸到的那一块露出了一个大洞,干脆利落得就像他砸的不是陶土烧成的实物,而是一块面粉捏出的模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