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易朝回答道。

    “那不就结了,我现在走路雅不雅跟出城没多大关系。”岑暮大大咧咧地走到石桌坐下,还不忘翘个二郎腿。

    “雪樱姑娘,你可有空?”

    “恩公,恐怕不行,我出来太久,老鸨会起疑的。”

    “那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小七送一下雪樱姑娘。”

    “恩公保重,一路小心。”

    “嗯,你在京城也要处处小心。”易朝与雪樱互相叮嘱。

    在一旁看着的岑暮觉得两人婆婆妈妈的,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有那么多后事要吩咐啊。

    雪樱走后,易朝回头叮嘱岑暮:“一会儿出城,切记小心谨慎。”

    “那我是以何种身份跟大人您出城?”岑暮问道。

    “宠妾。”

    宠妾?岑暮听到这个身份,愣了半天,低头看看自己的这一身女装,要多妖艳有多妖艳。

    出城的路上,易朝和岑暮共骑一马,此时的岑暮蒙着脸坐在前边,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美艳惹人怜爱的女子正依偎在易朝的怀里,马后边跟着小七,他推着一车的行李往城门方向走去。

    守城的将领大喝一声道:“来者何人?”

    “谪迁之臣易朝,今日领旨前往岭南任桂州刺史。”

    “手谕呢?”

    易朝从马背的口袋里抽出圣旨,递给守城将。

    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派人检查行李后,准备放行。

    这时,一个曾经被易朝弹劾过的御林尉汪卓带队从路旁经过,远远地认出了易朝,故意刁难道:“等等!蒙面之人为谁?”

    “宠姬。”

    “哦?听说易大人为官清廉正直,从来不近女色,如何来的宠姬?”汪卓质疑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信陵君正直忠贞,不也有醇酒妇人之行吗?”易朝在马上颇为镇定地说道。

    “不管是谁,出城都得摘下面纱。”汪卓冷冷的说道。

    岑暮很久没有动。

    “我说摘下面纱,你们没有听到吗?”汪卓拔出剑来,整个场面弥漫着一股严肃的气氛,有点近乎剑拔弩张了。

    “日光之强,恐晒伤脸。”

    “一派胡言,若不肯摘下,莫不是刺客?易大人,你好好想想,这是多大的罪呀!恐怕这城你是出不去了,这岭南恐怕你也到不了。”汪卓冷笑道。

    岑暮缓缓的抬起左手,摸到发上的面纱挽,手却被易朝抓住。

    易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动,别出声,一切听我的。”

    ☆、上路

    岑暮点点头,将左手放下,却不知不觉抓紧了一撮马鬃毛。

    “若不是,汪大人故意来耽误我的行程,该如何是好?如何赔罪?”

    “如若不是,我送你一千两黄金,供行旅之费用。”

    “好。在场的诸位都听到了,这可是汪大人自己说的。”易朝放开马缰绳,右手上移,摸在岑暮的脖子上,实际上是为了挡住岑暮颈上喉结。

    岑暮有种被人掐着的感觉,致命的部位掌握在别人手里,只要这身后的人轻轻用力,他的命就此终结。

    易朝用左手将他的面纱解下,只一瞬间,红纱拂过脸庞,露出了易朝精致华美的脸。

    在场的人看到这张脸,都无一例外地屏住呼吸,心里惊呼:太美了!这是什么绝世容颜。

    岑暮的美与雪樱的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雪樱妖媚,容颜堪比洛阳的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而眼前这人的美,却很自然,有如清水出芙蓉,眉眼间还带着一种颇具侵略的野性。

    易朝轻轻将岑暮的脸移向汪卓:“汪大人可看清楚了,她是我的宠姬,去到流放之地,我将要娶她为妻,今生今世,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听到这一句话,在场的人一片哗然,一个为官者竟然取一个貌似歌女的人为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岑暮听到这句话,对易朝有了很大改观,简直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看着众人的表情,只想在心里嘲笑。

    自摘下面纱的一刻起,易朝的手一直在挡住岑暮的喉结,生怕汪卓让他把手放下来。

    “伤风败俗啊!你们两个……”汪卓打赌输了,气急败坏,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此刻内心的复杂心情。

    易朝将岑暮的面纱挽好。“如何汪大人?一千两什么时候送来?”

    “你等着!”汪卓灰溜溜的离开。

    小七在背后腹诽:公子,您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敢情儿您真想上邸报头条啊!

    *

    汪卓和一干人站在城门上,目送着那离开三人的背影。

    四面是平原,一望无际,只有远远的一群大雁在向塞北的茫茫苍天飞去。

    “汪大人,要不要派人暗中盯着。”

    “是啊!易朝似乎有点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放心我早已派人暗中跟着,只要他露出一点马脚,就会……”汪卓斜着眼一面站在城楼上蔑视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面把抬起的右手慢慢收拢,似乎是自志在必得,能将敌人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守城的士兵只有充当门柱子的分,即使看到了听到了,也不能管。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脸上,像鎏金的罗汉守卫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城楼下,严校尉与助手邢俊趁着换班时间坐在墙头根下休息,被晒了一天的两人各自顶着易朝近乎古铜色皮肤的脸。

    作为外勤人员,他们不得不时时刻刻的在街上巡逻,风吹日晒雨淋的,锻造了一身坚韧的身形。

    刚坐下来,严校尉就忍不住将头仰起,倚靠在滚烫的城墙砖上,一脸的疲惫。

    邢俊是刚入军队不久,因为刺杀皇上的的事件,他被紧急抽调上来,后来跟着严明迹。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估计要先被派去北方边塞守关了。

    他坐在严校尉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摸摸自己的肚子,早上吃的饭,累了一天,肚子早就饿扁了。

    他捧着烧饼,凑近鼻子,狠狠地吸了几口饼上的香气,随后拍拍严校尉的肩膀说道:“校尉大人您要吗?”

    严校尉睁开眼皮,就着一丝小缝,看到了他助手递过来一个圆如月亮的黄灿灿的烧饼,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过。

    邢俊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手了。

    看着严明迹大口的撕咬的烧饼,他吞咽了几下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严明迹鼓鼓的腮帮子和一口口变小的烧饼,但他又不能开口。

    吃了几口,严明迹才反应过来,他从倚靠城墙的样子变成了弓着背,左手搭在左腿上,右腿支起来,右手拿着烧饼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又看看在他身旁像小狗一样盯着烧饼的助手,“哪来的?”

    “我娘做的。”

    “你没吃饭?”

    他吞了下口水,才点点头,就怕他点头时哈喇子从嘴角流出来。随后又立马摇摇头。

    严明迹把剩下的烧饼还给他,他却一直在摇头。

    “你不饿?”

    “不饿。”邢俊刚说完,肚子就抗议了,非常不争气地咕咕咕的叫了几下。

    “还说不饿,拿着。以后你自己的东西先自己吃。”

    “严校尉,我……”

    还没等邢俊说完,严明迹一把把烧饼塞到他嘴里,“叫你吃你就吃,扭扭捏捏,麻烦!啰嗦!”

    邢俊嘴里被塞了烧饼,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要知道上级对下级从来不会有这么好的口气,大多数颐指气使。

    严明迹看了下助手一眼,爽朗的仰天大笑了几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家里还有谁?”

    “爹娘。”

    “都是干什么的?”

    “我家是卖烧饼的。”

    “好,下次路过你家门口,记得再请我吃几个,味道不错!”

    “好!一定。校尉大人。”

    严明迹咂咂嘴,又仰头靠在墙根上休息,仿佛还在回味那几口烧饼的味道。

    邢俊在一旁啃烧饼,还没有啃几口,汪卓从城楼上下来,因为打赌输了,赔了一千两黄金,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看他休息的两人,便径直走过去,朝严明迹踹了一脚。

    “你们两个偷懒吗?刺客抓到了没?”他又补了一脚。

    严明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邢俊则站在身后弯着腰,手里紧紧攥着烧饼。

    “还有你!吃什么吃,一副好吃懒做的样子。朝廷养着你们是要你们在这吃烧饼的吗?”说着他夺过烧饼一把甩向远处。

    烧饼掉落地方,激起一阵烟尘。

    邢俊的目光向哪瞥了一下,旋即收回来。

    “真该把你们扔到塞外,体验一下守关的乐趣,在京都待久了,都变得懒惰懈怠了吗?”汪卓冷哼了一声,背着手离去。

    邢俊看看严明迹,又看看汪卓,心里有些愤愤不平,他想:总有一天,我会爬到汪卓的头上,到那时我一定要他好看。

    严明迹则是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捡起烧饼,拍去上面的尘土,递给邢俊。

    邢俊接过之后想说句谢谢,可是他没给邢俊说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两旁的房屋似士兵在给他列阵,路很曲折,直通向尽头的皇宫,那座宫殿在飞檐斗拱鎏了黄金,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将校尉的背影衬的很小很小,就像一粒沙在泰山面前一样。

    邢俊眼睛有点痛,不知是被宫殿的金光刺痛,还是被严校尉的背影刺痛,他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烧饼,左手手背很快的擦过眼睛,追上严明迹的背影。

    长安城的街上,该巡逻的人还还在巡逻,该走路的人还在走路,又有谁会在意到他们的悲欢哀乐呢?

    “盛世不闻尘埃歌,世人只顾己欢乐。千世不管谁为主,一枕黄粱倚南柯。”[1]

    歌女清亮的声音从画楼上传下来,伴着胡琴琵琶声,每一个音都像雨滴一样滴落在严明迹和邢俊的身上,心上。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