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名这么久, 偶像出道舞台也好,解散前的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也罢,爸爸妈妈没有缺席过他的重要场合。

    明丽好像天生就具备成为公众人物家属的能力。

    恰如乔奇祯为未来做了许多年的努力一般,这漫长的等待里, 她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shito人气稳定后,她顺势在j3所在的城市开了一家cafe,吸引了不少粉丝。乔奇祯不怎么喜欢,觉得太出挑,回去找她讲清楚,却反被将了一军。

    “我打电话问过你们公司了,”明丽事事周全,怎会给反对她的人留下可趁之机,“他们说的,可以做。经营许可证也提交过去了。”

    某种意义上,乔奇祯是佩服明丽的。

    她总有办法让事情按她的想法发展。

    以前乔奇祯还是偶像,和其他成员参加一档综艺录制。节目组为了效果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去各个成员家取了vcr材料。出道大半年,日程爆满,没有谁回过家。别人看到家人寄语,多多少少都是感动。唯独乔奇祯,在看到明丽时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明丽阴阳怪气的级别超乎节目组想象,竟然能瞒天过海,巧妙骗过节目编导训练有素的眼睛。当然,也不排除电视台为了节目热度,不顾与j3的友好合作关系,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颇有深意的发言播出。

    明丽具体说了什么,乔奇祯也不记得了。乍一听就是感慨儿子和其他孩子工作辛苦,然而往细追究,还有嫌儿子宣传活动mc环节part少的意思。

    说实在的,乔奇祯的环节的确有被缩减。毕竟公司主捧钟智泽和另一个成员,团体出道也没多久,别人红就是节外生枝,打乱节奏。

    乔奇祯本人不以为意。

    他倒也没有那么顾全大局,只是根基不稳得罪公司是大忌,可以说是要多危险有多危险。要是真有红的命,公司想雪藏也不碍事。总而言之,明丽出场那几句话,对他的粉丝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爱的等级得到进阶,让他的立场很难做。

    回去宿舍连夜打电话给明丽,明丽振振有词:“我也是为你着想。”

    “我来做这个就是为了还你的养育之恩。家里也没有相关人脉,劳烦你不要乱插手。”那一年,乔奇祯刚升上大二,他深吸了一口气,撒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我自己会解决好的。”

    自己解决好。

    他是成年人了。

    虽然也才刚成年没多久。

    他会自己解决好的。

    就在胸腔中苦闷到近乎窒息的彼时,白玛从微信上发来消息:“收手机了吗?”出道初期,他们是没收手机的。

    “好累啊,”白玛又说,“我不想去上选修课。”

    读着那几行简单到令人落泪的文字,暖气不充足的走廊里,乔奇祯垂着头。

    良久,他挺直了背,在交还手机前对她说:“上的时候可以跟我打电话。”

    “你不练习?”她回得好快。

    “等会儿去,”说着,他推开门走回宿舍里,“先把公共课作业写了。”

    好久之前的回忆,直至今日,仍然让他打了个寒噤。

    乔奇祯全副武装,做了去医院见白玛的准备。甚至中途还停车让助理帮忙去买了袋果汁软糖。

    结果来的不是白玛。

    商沉把保温盒一放,也不怕丢脸,没羞没臊地高声说道:“爷爷,孙子来看您嘞!”

    乔奇祯满脸惊愕。

    一瞬间,心被碾压成齑粉。他微微眯起双眼。

    “白玛来找我,请我帮忙。你也知道的,我反正每天也就在我爸公司干坐着,闲得很,所以就来了。”商沉替他把饭盒打开,将里面显而易见的确是白玛做的菜取出来。

    乔奇祯说:“那她人呢?”

    “……”商沉一愣,转了转眼珠,说,“好像跟她们主编同事一起陪几个作家去蹦极了?”

    这倒不是游玩。

    而是一桩正儿八经的差事。

    杂志社刚好有活动,也算出差。本来要去的前辈突然确认怀孕,现实需要,又应朱姗强烈要求,白玛就去了。

    其实朱姗也没有那么不能干。

    主要是白玛太能干了。

    平日里她理智尚在,或许还能给别人留点活,现下正是干劲最充足的时候,白玛三下五除二,一下让朱姗清闲下来。

    蹦极很好玩。

    山里空气也很清新。

    饭菜特别好吃。

    工作很快乐。

    晚上还能写稿子。

    真幸福!

    白玛把乔奇祯和他的事完全忘了。

    何安烛发来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些许战战兢兢。何安烛说:“小玛,上次,你没事吧?”

    白玛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有的事,单凭打字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反倒容易越解释越混乱。事实上,白玛不想什么事都往生病上赖,可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项令人无法辩驳的理由。

    她讨厌找借口。即便借口是真的。

    “等一下,车有点颠簸。啊呀,我好像压到我电脑了。”她兀自说了一大通,最后问,“怎么样?你讨厌我了吗?”

    何安烛没来由地感到无力。

    “当然没有,”他说,“我只是很担心你——”

    “不,不用担心我。你搞错了,我不需要担心。好了就这样吧。”耳朵又痛起来,她不想和他聊这个。

    匆匆挂断电话,白玛沉默了几秒钟。

    嘈杂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她撩开挡住眼睛的前发,扭头就去找朱姗,提议一起用微信小程序打斗地主。

    白玛是在到家第二天倒下的。

    小时候放学回家,经过建筑工地时,总能看到临时拉起的围墙上写着几个字——“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她勉为其难,全都做到了。

    先回编辑部,稍作整理后有半天调整时间。白玛叫了计程车,找出钥匙后打开门。上去要经过一条幽深黑暗的楼道,她迈开第一步时,就发觉了异样。

    好奇怪。

    有什么好像正在从身上剥落,消失,化为灰烬。她无法阻止,只能静静地体会着这种足以令人发疯的失去感。

    然而,不能停滞不前。

    白玛朝前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艰难。

    她走得筋疲力竭,直到迈入室内时,终于,一切都烟消云散。她一无所有了。她一无所有了。白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掩住脸,呜咽声沿着指缝一点一滴漏下。她再也爬不起来。

    漆黑一片。

    狭窄的房间被乌云填满,白玛静静地摸索出手机。光打在脸上,指尖拂过屏幕,消息栏一条一条被她忽略过去。

    她点开和胡笛的对话界面。

    “我受够了”。

    删掉。

    “我不行了”。删掉。

    “你讨厌我吗”。

    删掉。

    最后,远在上海,正在处理自己手头工作的胡笛收到这样一条消息。白玛说:“帮我请下假。”

    明明身处不同城市,做着不同工作,已经高中毕业好几年了。

    胡笛回复说:“好啊。你又不好了吗?”

    白玛说:“嗯。”

    胡笛当即骂骂咧咧起来:“我就说!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消停了!是因为何安烛吧?我是不是也有责任,当时我们突然就跑来找你,都是你堂姐……对不起啊,玛,我就是随便乱讲的……”

    白玛一声不吭。

    她什么都没说。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僵硬、发酸,可是她并没有察觉,只是目视着前方,尽管那里一无所有。

    布满文字的电脑屏幕也暗下去。

    写是为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泽仁普措并不希望白玛成为作家。

    写作太艰难了。之前让她写,不过是想培养个爱好,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她越写越着迷,从早到晚,课堂课间,就像别的同龄人沉迷游戏或者网络小说一样,疯狂到令人发指。

    进入中学,成绩无法像以前一样保持顶尖。顾虑到将来的考学,泽仁普措开始限制白玛写作。

    回家后会被检查书包,每一个练习本都翻开来盘查,偶尔白玛会写在考试草稿纸上,又或者绘本杂志的空隙里。被发现就只有没收。白玛低着头。

    如此一来,写东西的频率的确大幅下降。

    她越来越不合群了。

    初中二年级,幼稚而不懂事的时期,有不少崇尚颓废文化的少男少女以割腕彰显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