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菩萨面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夜色渐晚,才准备起来。

    食盒里放着饭菜,都是她为阿爹准备的。

    她把食盒放下在庙里,就准备回家。

    没走两步下起了雨。

    她没带伞,于是往庙里躲,想着雨下过一阵,很快就过去了。

    谁知道一回到庙里,就看见一个浑身沾了泥土的少年,正在吃她食盒里的东西。

    一看见她进来,少年慌了,手上还拿着一块肉,全是泥土,他也往嘴里塞,一口吞下,跑着往后面躲。

    这饭菜放了三个时辰,早就冷透了,而她这走了两步的时间,他竟然就吃了大半。

    是有多饿……

    “菜都冷了,别吃了,小心肚子疼。”傅瑜没有生气,同后头躲着的人说话,声音十分温柔。

    “凉了肚子会很难受。”

    “前面有个馄饨摊,等雨停了,我去给你买一碗馄饨过来。”她看向后面人跑走的方向,唇角浅浅笑意。

    食盒旁边被弄得一片狼藉,傅瑜向菩萨道了歉意,便俯身去收拾。

    雷雨来的也突然。

    傅瑜是瞬间吓得脸白了,手上原本拿起的东西掉一地,捂着耳朵,往黑暗的地方躲。

    脑子里不断闪现阿爹倒下的场景。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一双沾着泥土黑渍的手拿着衣服,罩住了她的耳朵。

    两手紧紧的扣着。

    其实这样扣着也拦不住多少雷声。

    可很神奇,他渐渐靠近她的时候,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那些心慌害怕,在一点点消失。

    一点点平缓。

    傅瑜因为害怕而抖得厉害的肩膀,明显渐渐停了下来。

    而他就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站在她面前。

    直到雨停。

    傅瑜脸色缓过一些,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眼里湿意未散,缓慢又艰难的打量。

    她真的怕极了这种恐惧,每经历一次,都好像眼睁睁看着血亲在自己面前消失。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遍又一边的被折磨。

    痛不欲生。

    而他带来的,是她这一百天里无比渴求的救赎。

    接着她开口,声音小了不少:“谢谢。”

    这时候她才看清少年的脸。

    十一二岁的模样,脸上沾着尘土,一双却清澈透亮,直直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很饿是不是?”傅瑜声音细弱,在极其温柔的询问他:“那虽是我带给我阿爹的,但你吃了我也不怪你。”

    “没事的。”傅瑜安慰他。

    “想不想吃馄饨?”

    少年眨了眨眼,没回答。

    “你在这等我,我去买馄饨。”傅瑜朝他笑了笑,便往外走。

    她很快回来了。

    馄饨刚出锅,皮薄肉厚,浮在带油花的汤上,洒了葱花,缀的香气更为浓郁。

    少年犹豫,很馋,却不敢接。

    “刚才要不是你,我恐怕就昏倒在这里了。”

    “这是我的谢礼。”

    是真的很感谢。

    甚至贪恋。

    傅瑜这样说,少年端过碗,吃的狼吞虎咽。

    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你手怎么了?”傅瑜看到他手臂上的血痕,惊了一下,当即就要去看。

    “伤痕这么深……”傅瑜心疼的问他:“痛吗?”

    他还是没回。

    手臂上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伤的,血肉模糊,连具体的伤口看都不清。

    “我带你去医馆。”

    傅瑜满眼的忧心,拉起他的手,快步出门,往医馆的方向走……

    少年很乖的跟着她,始终一言不发。

    这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一朝梦回,竟连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晰。

    似梦又不像梦。

    傅瑜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可忽而又清晰,很多事情从她脑海里闪过,交织的复杂万分。

    突然间,耳边似乎传来忘忧的声音,在不停的唤她。

    “阿姐,阿姐!”

    第3章

    皇上在稚元殿守了快有十日。

    这十日里,除了上朝,他几乎就在殿里,未曾踏出过半步。

    小宫女们私下说起,都在惊叹,说里头躺着的皇后娘娘,长得可真好看。

    宫里人都知道,他们皇上刚登基不过三日,便带了亲卫和段大夫,火急火燎出宫,去了江南。

    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美人。

    这美人便是下旨册封过的皇后娘娘。

    他抱着美人歇在自己殿里,事事亲力亲为,段大夫每日三回,雷打不动的进殿诊治。

    药汤也是一碗碗往殿里送,时间一长,整个寝殿都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

    可这都十日了,人依旧昏迷着,没有醒过来。

    今儿段大夫出来时,神色不错,还特意去了膳房,要了一大袋的蜜饯枣子。

    段大夫沉迷医术,到已经痴狂的地步,每每手下有难解的病情得到攻破,他便喜欢吃许多甜的,来表达心中的喜悦。

    看现在这个情况,怕是皇后娘娘要醒了。

    稚元殿侍奉的下人们诚惶诚恐。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怎样的性情,好不好相处。

    但这段时间之后,他们干活伺候,就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千万不要触了主子的逆鳞。

    .

    傅瑜醒来的时候,头疼的正厉害。

    喉咙一片火辣辣的,干涩不已,浑身酸疼,动一下都难受。

    眼睛半睁间,便看见红色的锦帐。

    眼珠缓慢的转了一圈。

    她的记忆还停在那个雷雨天,她晕过去的时候,感觉浑身都被抽干了力气,意识最后消失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行了。

    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但现在这又是在哪里?

    右手边上似乎有东西压得沉沉的,傅瑜手指动了下,没能动得了。

    她目光往下,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傅瑜眉头微皱,渐渐又舒展开来,唇角弯起笑意,低低的出声:“忘忧啊,好久没见。”

    她想自己应当是死了。

    只有死了,才能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元睿是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一有动静,他立即转醒了过来。

    手心的手指在动,元睿瞬间怔了一下,抬头往榻上看去,便看见傅瑜已经睁开了眼睛。

    元睿一喜,当即挺直了身子,张了张口,竟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傅瑜笑着看他,声音是记忆里一向的温柔。

    是他好久都没有听到的声音了。

    “阿瑜——”元睿握着她的手,往床头凑了凑,开口间,声音哽咽的模糊。

    顿了下,他马上改口,笑了笑,唤道:“阿姐。”

    元睿一双眸子依旧如往昔清澈,定定看着她,格外乖巧的模样,满心满眼里,怕她又睡过去,就不醒了。

    “阿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

    元睿格外急切的询问。

    从回宫这一路到现在,她躺了有十多天,这么长的时间里,她睡着,就只能喂她喝药。

    治病的药,补身子的药。

    虽然他已经让段殊把药尽量少些苦味,可毕竟是药三分苦,没法子的。

    “有点饿了。”

    傅瑜话音才落,元睿便转头,给了门外侯着的下人一个眼神。

    门外人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我们忘忧又长高了。”傅瑜斜倚在塌上,虽是躺了这么久,身上力气却比之前强上不少。

    刚见他的时候又瘦又小,后面有一年,突然就开始长,个头显而易见的超过了她。

    “阿姐之前还估摸着给你做了件衣裳,现在看应当是小了,你穿不下。”

    “现在阿姐见到我了,可以再重新改改,就算小了,我也穿的。”

    元睿笑着点头,和她说话心里便欣喜。

    可以说狂喜。

    只他又不敢太表露出来,怕吓到她。

    只能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收着自己的心绪。

    “不好。”傅瑜摇摇头,慢慢答道:“长这么高了,穿身量小的衣服,不好看。”

    “阿姐可以给你再做的,你挑你自己喜欢的织布。”

    “好。”元睿乖乖的点头:“都听阿姐的。”

    这时候膳食也都呈了进来。

    之前便备好的,就想着等傅瑜醒了能让她吃到。

    段殊说,她昏迷了太久,还不能一下子就吃正常的饭菜,得从汤水之类开始,待身体满满习惯了,才能进些米粥。

    元睿都记着的,于是端了最前面的一碗药汤,拿起调羹,勺了汤水,微微吹凉,往她嘴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