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晚了。

    她的面容、演技消逝于世人眼中,性格与私生活被大肆渲染。

    她第一次觉得无力。

    明明没有人打在她身上,明明这根本对她造不成任何实质痛感,明明关上通讯设备就能避免这些。

    但它于无形中渗透一切。

    语言的力量何其重。

    只是它那么双面……

    要么救人,要么杀人。

    ——

    何顺华导演到底舍不得她,那样危机情况,他顶着外界压力,新片的女主角仍旧启用了她。

    她拒绝:“不想拍。”

    何顺华问:“为什么?”

    顾匀佳:“拍了有人看吗?”

    何顺华:“怎么会没有。”

    她苦笑:“会有人满意这个我女主角吗?”

    何顺华没说话。

    顾匀佳说:“还是算了吧。”

    “会有人满意的。”何顺华声色沙哑,“起码作为导演,我很满意。请问这样说你肯接了吗?”

    顾匀佳忍住鼻子的酸涩。

    她压住情绪:“何导……”

    “什么都不用说。你是我一手挖掘出来的,你的性格我了解。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一场浩劫,我无法袖手旁观,我想你对我来说已经像是亲生的孩子了。”何导道。

    顾匀佳:“那我这个孩子真让你操心不已呢。”

    何顺华:“谁说不是呢。”

    那个时候,顾匀佳将全身心投入角色。不只是因为何导的恩情,更是因为她只能靠着生活在这个角色的身上吊着一口气,但凡回到现实世界,她都会喘不过气。

    杀青时,何导喝醉了。

    他已经年近五十,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白了许多。

    他说:“你确实是个演员。”

    顾匀佳只是笑着。

    四个月后,又是噩耗。

    那部影片审核未通过。可惜,再也没有了面世的机会。

    又一个月后。

    顾匀佳离开了香港。

    一年后。

    香港电影青黄不接,迅速衰败,终于,黄金时代落幕。

    ——

    顾匀佳醒来后坐在床边。

    屋里窗帘正拉着,外面很黑,即使窗帘漏出几道缝隙,整个空间仍然灰茫茫的。

    坐得久了,有些冷。

    顾匀佳又半躺回床上,盖着薄薄一床小被。瞪着溜圆的眼。

    她有些想何导了。

    相隔两岸,十年未见。

    她一直把何导当作最好的恩师。如今何顺华当有六十了。算起来,勉强古稀。估计头发应该全白了吧。她很想见见他。

    恩师之情难以忘怀。

    那样的经历更是难以忘怀。

    顾匀佳很久没有做梦梦到以前了,即使梦到,也是和江北纠缠的二三事。如今这样的梦,倒是让她想起白日薛放的话。

    她微微笑了。

    那个男人貌似是在刺激她。

    ——

    她失眠严重,没再睡着。

    临出发前,她给经纪人打了一通电话。何姐接得很及时。

    她把之前和男嘉宾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何姐那方沉默了一会儿,跟顾匀佳说放心,剩下的事情她和公司来解决。

    顾匀佳说好。

    何姐便挂了电话。

    《飞驰》定下一周一播,一次一期。但录制的时候,往往一周一录,一录能录两三期的量。

    顾匀佳和薛放只签了五期的合同,公司毕竟要考虑薛放的大银幕形象,能播下五期的量已经不少。

    今天,是最后一天。

    顾匀佳清楚自己的作用,所以之前配合得很。什么时候看一眼薛放,什么时候抿着嘴笑,什么时候和薛放偷偷说话都是经过了节目组的设计。有时候,她很佩服编导,生生将一档综艺改写成偶像剧。

    今天依旧是重复的一天。

    笑、闹和害羞,皆不是真心。

    晚十一点。

    节目组弄了个四不像的篝火晚会,没有火,只有晚会。

    八个人围成一个圈。

    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

    节目组追怀往昔,专门调了酒瓶子,在正中心打转,瓶口指人。

    转到谁、问什么问题、回答什么大体上都有安排。只要后期剪的好,垃圾都能变成宝。

    顾匀佳完全不担心。

    节目组提前打了招呼,不会转到她,即使转到也不作数。但是会转到薛放一次,问题是: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薛放回答《冬至》。

    前几轮一直是其他组的问题。

    顾匀佳在镜头不能拍到的外界,托着腮小声问薛放:“干什么要说《冬至》呀?换个不行?”

    薛放:“不巧,我喜欢这部。”

    顾匀佳“嘁”了一声。

    ——

    轮到薛放,瓶子转了好几次才如了众人的意,定在薛放面前。

    编导松了一口气。

    导演笑着问:“呀,薛放,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薛放脸不红心不跳:“真心话。”

    工作人员拿上来一堆竹签。

    薛放随便抽出一根,反着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又给导演。

    导演看了眼竹签。

    他故作惊讶:“噢,这个问题呀。薛放,”他眼睛看过来,“请问你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导演演技不错。

    至于竹签上真正的问题……

    谁知道。

    薛放:“《冬至》。”

    顾匀佳心下一拍掌,齐活。

    两周时间终于搞定了综艺。

    “还有……”薛放淡淡道。

    顾匀佳愣住,还有什么?给您老安排的话不就这么多么?

    导演也愣了下:“你说。”

    薛放点点头:“《摘星》、《怦然心动》我都很喜欢,”他难得一笑,“当然,最喜欢还是《冬至》。”

    三部作品,两部她主演。

    “《冬至》是心头好,”薛放声音清冽,字字珠玉般落地,“我很喜欢女主角冬至。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很难不被冬至吸引。她很纤瘦,一副冷淡的外表下,偏偏有一股子怒放争艳的劲儿,一股子年少轻狂的劲儿。只是站在那里,就生机勃勃,肆意生长。”

    他又在夸她。

    导演喊好,嘉宾鼓掌。

    镜头切到她这里,她知道该对着薛放笑,但始终笑不出来。

    环节结束。

    她问:“什么意思?”

    他答:“没有,实话。”

    她又问:“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冬至》又为了什么?”

    她可不信他炒cp的话。

    薛放侧过头,睫毛映着灯光。

    “只是实话。”

    第26章

    节目组给两个人准备了礼物。

    在镜头前,其他几个嘉宾满脸不舍得,句句挽留。顾匀佳抿着嘴说没事,以后还会再相见。

    但真正离开的时候并非如此。

    只有她和薛放两个人映着黑夜,拉着行李箱在寂静的酒店走动。身后跟着个年龄不大、正困得昏昏入睡的助理。

    其他嘉宾明天还要继续工作。

    早早回了酒店睡觉。

    顾匀佳和薛放在酒店门口分开。

    顾匀佳摆摆手:“回见。”

    薛放颔首:“回见。”

    顾匀佳拍了下半眯着眼的男助理,两个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要穿过一条大道才能坐上车。

    薛放盯着她的背影。

    她手臂使着力,背微微弯。他想,那个大行李箱应该很重,但她习惯了自己去承担。

    手机震动,是明舍的电话。

    明舍:“还没出来?”

    薛放:“酒店门口。”

    明舍:“正好,我找你有事。你待在原地别动,我去找你。”

    薛放:“好。”

    估计十分钟,明舍驱车赶到。

    他朝薛放招手,引他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夜晚正凉,车内外温差大,玻璃窗上稍稍起了雾气。薛放伸手无意识划了几道,问道:“舍哥,什么事?”

    明舍从后座递给他一个文件,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还能是什么。之前不是和小顾她经纪人商量好的吗?一部电影。”他叹了口气,又放下夹着的烟,“你是不知道,我拿下来有多不容易。你老哥我多少年没像今天这样婆婆妈妈,磨着嘴皮子谈业务合作了。”

    薛放翻了翻文件。

    是部历史正剧。

    薛放:“不是给我偶像剧吗?”

    明舍冷哼:“你别得寸进尺。”

    “知道了,”薛放合上合同,郑重递给明舍,“谢谢。”

    明舍没好气:“哼。你呀,后半辈子都卖给公司了,还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