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姑真正的骑士。

    作者有话要说:[16]参考资料:第二条到第四条新闻出自维基百科。

    第35章

    直到十三岁,周珏才知道有的小女孩睡觉是需要哄的。裴辛夷是这么被哄着长大的,也这么哄周珏长大,虽然十三岁早已超龄。

    裴辛夷从来不讲童话,只是念着那些对于当时的周珏来说还很晦涩的书籍。裴辛夷不是每天去周家兄妹的住所,没机会天天哄周珏睡觉,所以无论念什么,周珏都很开心。

    裴辛夷的八弟九妹生日那天,周珏听哥哥说“六姑今天不会来”,但裴辛夷还是来了,周珏喜出望外。

    “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在缠绵雨里红着,簌簌落落,落不完地落,红不断地红。夏天,你爬过黄土的垄子去上课,夹道开着红而热的木槿花,像许多烧残的小太阳。秋天和冬天……”

    周珏快要睡着了,不知这是六姑多少遍读张爱玲的《第二香炉》,六姑说这是一个从开始就注定了的悲剧。

    迷糊之际,周珏听见低低的啜泣。

    在那以前,她以为六姑是不会哭的,就像传说里身披铠甲的战士,流血也不会流下泪来。

    可六姑的泪落下来了。

    “六姑,你怎么了?”周珏被单都来不及掀开,手脚并用爬起来。

    彼时裴家资金周转困难,裴辛夷只能给周家兄妹提供廉价的住所。准备拆迁的唐楼,木板上起了霉斑,楼上楼下的声音一点儿不被隔绝地传了进来。

    晚春,潮湿的屋子说不出来的闷沉,香薰蜡烛摆在床边简陋的床头柜上,就只有烛火发出微暗的光。

    周珏仔细去看裴辛夷的脸,仓皇地问:“是不是好彩妹不认真听,惹六姑不开心了?”

    裴辛夷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喃喃地念着:“夹道开着红而热的木槿花,像许多烧残的小太阳。”

    “六姑、六姑。”不知为何,就像子宫里的婴孩感受到母亲的知觉一般,周珏仿佛感受到了裴辛夷那无处消解的哀伤。周珏卧在裴辛夷的膝盖上,无声落泪。

    “你见过……成群的蝴蝶吗?挨挨挤挤,像从一个拇指大小的虫洞里一下子涌出来的一样。”

    裴辛夷抚摸着周珏深亚麻色的头发,讲起与南国有关的故事。

    -

    迷人的景象使人一度忘记了一切,只想要沉浸其中。

    但血蔓延开来的仿佛掉了帧的画面始终在脑海里回闪。

    看着那只蓝色燕尾蝶从阿魏指尖腾起,愈飞愈远,陆英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我们去哪里?”陆英问。

    阿魏唇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挤出笑来,但很难看,甚至有些悚然。想了一会儿,他说:“去西贡,我们要在开船之前到西贡。”

    “我是问今天,我们出得去吗?”

    “不知道。”阿魏说,“不知道……陆英,我杀……”

    陆英怔然地看着纷飞的蝶群。

    他们是杀人凶手。

    她害他成了罪犯。

    情绪的分崩离析延迟到这一刻才来。

    “对不起。”陆英嗫嚅地说。

    阿魏没有回应。

    “对不起。”

    第三遍……第十遍。

    阿魏突然大声说:“够了!”

    他转身看着她,缓缓松开咬紧的槽牙,说:“陆英,说了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

    “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阿魏捧起陆英的脸,指腹一下又一下摩挲沾染了泥土的脸颊,用力地摩挲,像确认她的真实、自己的存在,“没关系,没关系,我会保护你。”

    保护——陆英此刻意识到这是世上最沉重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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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沿着溪流继续往前走,途径盘根错节的古树、幽深的潭水,森林幽静,每呼吸一次都得到净化。但他们只感到迷茫、疲惫与饥饿。

    树林里任何异动都能让他们绷紧神经,脆弱得随时会崩溃。

    去路被一片瀑布挡住,澎湃倾泻的水流声终于盖过了他们脑海里的声音。

    陆英跌坐在湍急水流旁的湿润的石板上,摇头说:“我不行了……”

    阿魏看了她一会儿,一把拽起她的手臂,见她依旧不动,他气急,大嚷道:“走啊!”

    陆英用双手捂住整张脸,“走不动了,走不下去了……”说到末已带哭腔。

    阿魏松开手,神色复杂,问:“你想怎么?”

    “我……”陆英站起来,出神地看着瀑布,多看一秒就坚定一秒。许久,她说,“我不想去西贡了。”

    她迈步便要往水中走去。

    “陆英!”阿魏一下子拽住她有些散乱了的辫子,“你想做乜啊?”

    他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回头,“你想做乜啊!想死?”

    他愈说愈激动,怒目而视,“你当我乜嘢?”

    “对不起……”陆英闭上眼睛。

    阿魏看见她的眼泪,忽然觉得喉咙被噎住了,他别过视线,却依旧握住她的肩膀,“陆英,你听我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既然都这样……就更要走下去。”

    “可是……”陆英掀起眼帘,泪眼婆娑地说,“可是我不知道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之后呢?到西贡以后,坐船以后?……我阿妈死了,大哥死了,我没有家。没有人,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那你要做一辈子女佣,寄人篱下,任人欺辱?”

    “阿魏,你不会懂。”

    “我怎会不懂?我受够了发霉的棚屋、腐臭的垃圾,我不要像我爸一样窝囊!”阿魏注视着陆英哭红的双眼,“陆英,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面对它,压过去,捱也要捱过去。”

    他又说,“陆英,事在人为,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事在人为……”陆英喃喃地说,“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阿魏点头,眼神坚定。

    “事在人为,只要人在,就有希望。”陆英亦点头,眼中渐渐有光。

    阿魏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说:“我们走?”

    “嗯。”

    阿魏牵起陆英的手,一点一点握紧,仿佛要用全部的力量护住她。

    -

    天色渐晚,数量繁多的活泼的猴子们悉数隐匿踪迹,林中更寂静了,虫鸣声被无限放大。

    “你感觉到了吗?”陆英双手抱住阿魏的胳膊,警惕地环视密林,小心翼翼地问。

    阿魏在仔细看树干上的人为标记,随口问:“乜啊?”

    “我觉得有什么人跟着我们。”

    话音刚落,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线状瞳孔对上陆英的视线——是蛇,蟒蛇!

    陆英吓得大叫,拖着阿魏的胳膊连连往后退,可那蟒蛇吐信,蜿蜒着身躯迅速袭了过来。

    突然,草木枝叶抖动,一道身影闪了出来。火折子倏地燃起,火光在半空狂舞,逼得蟒蛇讪讪逃离。

    眼前的是一位着民族装束的老人,腰间系着铝制酒壶与装在牛皮刀鞘里的弯刀,看上去精神抖擞。

    “小孩,迷路了?”老人问。

    阿魏警惕地打量了他一阵,说:“怎么了。”

    老人大笑两声,“看你这样儿,来偷猴子的?”

    “您知道出口在哪边吗?”

    “要走很久,这么晚了,你们出不去了。”

    阿魏蹙起眉头,再次看了老人一眼,拉起陆英便要走。

    老人叫住他,“小孩,你走哪去?这森林里什么都有,连条蛇都怕,要怎么走出去?”

    阿魏一顿,问:“你可以带我们出去吗?”

    “天亮了再走吧,可以先上我那儿。”

    阿魏与陆英对视一眼,应了下来。他们身上只有钱,但这菊芳国家森林公园说是公园,实际与野外森林无异,设施根本不完善,没有休息站,无法买吃食。

    听老人的口音是芒族人。这片森林里有些少民居住的小村落,芒族是其中之一。

    去芒族村落需要过湖,老人领他们走了很久,天黑的时候才来到湖边。阿魏一直拉着陆英的手,杀了人的恐惧、折磨在这时变成了某种混沌的力量,他觉得无论再遇到什么都有办法解决。

    老人让阿魏拿着高瓦数的手电筒,解下绑在矮桩上的绳索,跳上木筏,“小孩,上来吧。”

    -

    过了一会儿,他们上岸,穿过石造的牌坊,走了一截山路来到老人的木屋。

    房子很小,只有两间房和一间储物间。有一位阿婆说着话,拿着大勺从房子背后的灶台走来,见着陌生面孔,惊诧地与老人对话。他们说的方言,阿魏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