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执权者做不到打开边境的防线,尚且可以放松一个市区的封锁。经过数日准备,阮法夏他们找来一些破旧的车,一点一点偷运到村落里来。

    这是从莱州过来离老挝边境最近的地方,阮决明必然会达到这里,如果他想到下山而非跨境,就会得到阮法夏的接应。

    接应是暂时的,从奠边府省到最近的码头,也有数小时的车程。

    阮决明召集小队集合,定好不同的行车路线,然后又让小队分散,走到离不同的房舍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去。

    几乎是一瞬间,如倾巢而出的蚁群,他们连扑带滚地往房舍逃奔。

    阮决明握紧了裴辛夷的手,彼此的薄汗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拉开车门,将裴辛夷塞进车里,阮决明再坐上驾驶座。在屋顶上守车的人提前将车钥匙插上了,阮决明扭转钥匙,踩下油门,打着方向盘倒车、调头,飞速将车驶了出去。

    裴辛夷拽紧车窗上的扶手拉环,喘着气说:“阮生,我们又在路上了。”

    如同一九八六年的逃亡,只是这次由西北往南,后座里还挤着好几位马仔。

    *

    不知不觉中,天亮了,阳光前所未有的明艳,晃得前方的指示路牌闪烁。

    他们看清了,离出省还有一半的车程,更不消说抵达码头了。

    警笛声在这时响起。

    “辛夷,你准备好了吗?”阮决明目视前方。

    “嗯,我准备好了。”裴辛夷答。

    此前已考虑到抵达码头的可能微乎甚微,他们特意驶过一座座被红河支流贯穿的小镇。

    后方的一队警车追了上来,南星驾驶的一辆小型货车亦绕道抄了上来。吉普左撞右推,迫使一辆车失控打转,横在了路中央。接来驶来的两辆警车来不及反应,追尾撞了上去。

    可还有三辆警车及一辆武装车夺过障碍,对他们穷追猛赶。

    似乎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有人开枪了,分不清是警是匪谁先出手,子弹击中车壳,响起一阵嗖嗖堂堂之声。

    后挡风玻璃被击碎了,裴辛夷无法只受保护,同后座的马仔们一齐往目标车辆上开枪。

    小型货车在躲避之际朝他们这辆车撞了上来,还好阮决明躲避即时,没有被撞毁,可擦刮到车尾部,还是引起了一阵摩擦。

    甚至在飞速的行驶中,冒出火花来。

    穷追不舍的人们瞄准了这一点,不断开枪,势必要引燃这辆车。

    离河堤还有五十米左右,车尾部燃烧了起来,火势愈来愈高。

    马仔们往前座椅背贴,还有挤到前座中间里来的。

    “打开车门!”裴辛夷喊道。

    阮决明紧锁眉头,笔直地往前冲去。

    轰——

    火光逐渐没入了水中。

    阮决明拥住下沉的裴辛夷,拼命推开被巨大冲击力关拢的车门。

    裴辛夷觉得她又哭了,可再也感觉不到似的,甚至睁不开眼睛。

    在泛青的水波之中,唇贴上唇。

    “巧克力大盗,你叫乜名?”

    “陆英,我叫陆英。”

    第84章 (二更)

    二零零五年,新加坡。

    位于高地的武吉知马路上,热带植被茂盛,豪宅林立。

    橙粉与淡紫色逐渐融合的晚霞之中,一座宅邸璀璨无比,自草坪小径到建筑的窗户悉数亮着灯,似要同好景争一番高下。宅院入口处低矮的石墙上,嵌着一块铭牌,颇为老派地刻着“陆宅”二字。

    石墙旁的灰色电动门栅敞开着,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

    一辆红色兰博基尼驶进,车库的门随之打开。兰博基尼在车库里停泊,两侧的门被推开,一位男孩与一位女孩前后走了下来。

    男孩双手拎满被撑得胀鼓鼓的超市购物袋,他墨镜之上眉头微蹙着,不满地说:“菀菀,点解不让你boyfriend做这种事,我又不是你的马仔。”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被装满的大号牛皮纸袋,她亦蹙着眉,弧度与男孩微妙的相似,“陆正逡,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在爹地面前提一个字母,我就让你一整间收藏室的飞机模型全部‘坠毁’!”

    “哇,你要制造‘空难’,是不是人啊。”陆正逡说着埋怨的话,唇角却扬起。

    陆正菀转头瞪他,还皱了皱鼻子,“牙套仔,我劝你今晚最好把这个摘下来,不然遇到钟意的女仔,都冇法接吻啊。”

    他们穿过车库与主建筑之间的狭小巷道,来到后院的花园。

    埋头修剪枝叶的男人正巧听见了这句话,缓缓直起身子,问:“谁和谁接吻?”

    他们显然没想到男人这时会出现在后院,尤其是陆正菀,慌慌张张地说:“冇啊,爹地你不要听哥哥乱讲。”

    男人点头说:“十八岁了,我允许哥哥拍拖咯。”

    陆正逡小声嘀咕,“谁要你允许……”

    男人放下剪刀,拿起倚在花枝间的拐杖,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旁,却在谁都还没看清的间隙里,利落地摘下了他的墨镜。

    男人原想压低眉瞪他,却发觉不知何时他比自己还要高了。父亲的审视因身高的阻拦,差了些威力。男人轻咳一声,说:“仔仔,快去帮你妈咪做事。”

    “喔……”陆正逡左右挤着唇角,往建筑的方向走去。

    陆正菀迟疑了一步,倒退回来,悄声问:“爹地,那我呢?我可不可以拍——”

    “拖”字还没说出来,她额上挨了一记爆栗。她撅起嘴,揉着额头,一边走开一边说:“哼,爹地偏心,点解哥哥可以,我不可以?我要找妈咪告你大状!”

    男人呵笑一声,撑着拐杖转身,朗声道:“随你,看妈咪帮你还是帮我。”

    陆正菀气呼呼跺脚,头也不回地高喊,“□□!专横!打到陆决明法西斯头领!”

    男人抿唇笑起来,眼角的笑纹为俊朗的脸庞更添一分迷人。

    *

    朝向花园这边的窗户,百叶窗半垂下,料理台前几位女人忙碌着。却有一位较为年轻的女人悠闲地倚墙而立,指尖夹着一支烟。

    看侧影,挺拔的鼻梁,恰到好处收拢的下巴弧线,还有银鱼白长裙勾勒出的玲珑有致的曲线,她似乎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直到陆正逡步入厨房,将几袋零食放在地上,女人转过头来,右眉峰直眼角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轻薄的粉底难以掩盖。

    “菀菀在喊乜啊?”陆英笑着问。

    陆正逡无视了这句提问,惊诧地说:“爹地让我来帮你做事,结果你根本在偷懒。”

    “哎呀,爹地每天训我那么多次,”陆英往镀银的托盘里掸了掸烟灰,笑眯眯地说,“大事不能反对,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稍稍‘偷工减料’啦。”

    “妈咪!我要告状!”裴安菀如一阵风似地跑来,顾不及放下牛皮纸袋,挑眉说,“爹地准哥哥拍拖,却不许我拍拖,冇天理,冇王法!”

    陆英失笑,朝女孩勾了勾手指。陆正菀狐疑地凑上前去,听见母亲说:“你邀请条仔了咩?带来爹地见一见。”

    陆正菀吓得身子往后倾,为难地说:“乜嘢条仔啦,妈咪你讲话不要这样。”

    “是我讲话不要这样,还是你不敢让爹地知道?”

    陆正菀一把将牛皮纸袋跺到另一方一尘不染的料理台上,似乎很愤怒地说:“我就知道,你们各个都欺负我。我在这个家,冇人权啊——”

    陆正逡一下捂住她的嘴,可她扭动肩膀挣脱开来,还继续说:“爹地就是个混蛋,十恶不赦,罪无可赦,我不会饶恕他……”

    声音渐渐小了下来,陆正菀战战兢兢地侧过脸去,看见了杵着拐杖走来的男人。

    陆英晃着手指,饶有兴致地说:“陆生,看看你的菀菀,要发动革命。”

    陆决明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哦,你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陆英点了点下巴,颇有些烦恼地说:“同为女性,我该支持这场‘平权运动’;作为妈咪,我该支持菀菀;作为陆太呢……我只能服从陆生你的意见啦。”

    陆正逡爆发出一阵明显具有嘲讽意味的笑声,被陆正菀狠瞪了几眼也不消停。

    陆正菀“嘁”了一声,说:“爹地明明都跟你姓了,这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结果还是由爹地话事,妈咪你好没出息。”

    陆英耸了耸肩,“冇办法啊,我向阮生求婚的时候,宣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