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年轻了,然后,男人是不怕老的吧?所以风刀霜剑刻过的眉和眼,才有一种叫人心折的成熟和沧桑。

    他还能拼,他还能打,他似乎还能应付一切难关,只除了,他难以安睡。

    他睡眠即少且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醒过来。或者说,在和她在一起时,他似乎从来不曾睡过。每一次床弟温存之后,她总是在他之前就睡着了,而每一个夜半惊醒的时刻,他似乎从来都是清醒的。

    也曾劝过他,多睡一会,多休息一些。他只是淡淡笑答,我素来睡得少,习惯了。

    也曾寻了那安神宁气助眠的药来,细细地说了,小心地奉上。

    而他只是呆了一呆,然后接过来,眉也不皱一下地喝下去,然后笑笑,轻轻说:“喝药没用的,我不过是睡不着,也不碍着什么,我的身子你不用操心了。”

    他总是极有精神的,从来不显出疲态来,即使是一夜又一夜地睡不着,即使是一桩又一桩的事压下来,他也依旧好象不会累,不会倦一般。

    然而,她知道,他不是铁打的身子。她知道,就算是真正武功绝世的人物,也经不起那样长长久久地不眠不休。

    他从来不累,他从来安然自若地面对一切,可是她却总觉得,他就象一根两头都在燃烧的蜡烛,终有一日,会把自己给烧得尽了。

    后来,那一天,他真的病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那夜烟华

    那日他难得闲逸,带了她去湖上泛舟。

    还记得江上风清日朗,还记得来往渔舟穿梭,看那江景,享那微风,她笨手笨脚学渔娘撒网,险险掉入水中,却跌入他的怀中,他信手挥洒间,就象凭空有无形的手擒捉,把那活蹦乱跳的鱼儿送到她手里,害得她又惊又慌且喜且笑。

    那一日,他们竟从午后一直游玩到了日暮时分。

    夕阳之下,远山近水,美得直可入画图,那些渔歌晚唱,芦苇荡舟,总可悄悄激起她那被苍凉世态渐渐冰冷的心湖。

    纵然只是应酬,只是尽责,只是想要尽量活得好,那样的夕阳微风下,心中总还是有些温柔之意,感恩之情的。

    悄悄偎入他的怀抱,低声地说着极亲近极甜美的话,望着那落日下越发看不尽的重重芦苇,那些疯狂的念头,美丽的情怀,连她都不敢相信,还会从自己这么一颗残破的心中冒出来。

    然而,那一刻,他的身体是僵硬的。

    那个永远从容而平淡,对任何事似乎都可以不温不火,安然接受,安然处置的人,僵木着身体,僵木着声音,回应她的万千温柔:“我有些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说“不舒服。”

    那个一夜夜不眠,脸色也不改一下的人,那个一重重担子压下来,眉毛也不会动一下的人。

    有的时候,她简直以为,他就算被人千刀万剐,就算是五脏六腑被焚作飞灰,他的眼神也不会有一丝变化。

    然而,那一刻,他的神情终于有了疲惫,他的目光终于沉重起来,他的声音终于僵木了。

    他终于会说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生命中,都必然会说的话。

    “我有些不舒服。”

    初时,她以为只是托词,他的不适,他的不快,他的推拒,必是另有隐情。然而,回家之后,他就真的病了。

    身体软弱无力,额头烧得发烫,眼中全是血丝。他的病势来如山倒。

    然而,他是一个极安静的病人,就算是普通人可以发热致死的病势,他也安静得从头到尾,不曾有过一声呓语。

    他极力地保持着清醒,却告诉她要远离他。

    若他病得再重些,就远远躲开她。

    他的本能不会允许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身边有其他人随时出没走动。

    她若在他身旁,他会杀了他。

    他说话的时候,仍然清醒,语气仍然是平和冷静的。然而,她却悄然颤抖。

    不会在失去意识时,允许身边有其他人存在。

    原来,她仍然是其他人,仍然是他的本能所无法放心无法相信的人。

    不会在失去意识时……

    他和她在一起这么久,从未失去过意识……从未……真正睡着过,哪怕一时一刻吗?

    那么多个夜晚,那么多次的拥抱和温存,那么多回亲近之后的倦极而眠,原来即使他闭着眼,其实也从来不曾睡过吗?

    她一步步退出他的房间。接着,便来了许多人,带来了许多大夫,许多药物。

    隔得很远,她不敢多看多问,但总会听到惨叫和呻吟。

    她也不敢多打听,不过也约略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不允许他不放心的人在他失去意识时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