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痛苦、不快乐的根源在于眼下的处境,那就破开便是!

    少女忽然一跃而出,无视眼前的屠刀、身上的绳索、身后沉默的羊群,这时便已不是虞黛楚在驱使,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少女自己选择反抗。

    摆脱痛苦、摆脱困境,本身便是一件能获得快乐的人。

    倘若这是虞黛楚在驱使少女,那即使她违背约定、动用了修为、将那卖羊人当场劈成两半,也不算是获胜。

    凡人对于修士来说实在是太过弱小,由虞黛楚亲自破局,实在是没什么好提的,唯有少女这个本处于劣势的凡人自己主动,才能真正破局。

    晴空之外、云端之上,燕蛮真望着那不再扭曲、清晰如明镜中的千里江山,脸色微沉。

    这世上最尴尬的事,无疑就是你明明投机取巧、给自己来了个暗箱操作,却被别人给一力破之,反过来把你的小动作、小心思衬得像个笑话一般。

    燕蛮真将虞黛楚送入此处,心里的算盘自然是打了一重又一重。

    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活像个没什么心机、空有一身蛮力和恶意的大老粗,然而他本就是正经的魔门修士,怎么可能真的人如其貌?一个没有心机心眼,却又一身绝世好天资的修士,放在大荒神殿,那简直是给人送福利的,哪还有可能活到金丹大圆满、都准备凝婴了?

    明面上说着公平公众比试魔神之心、不占你便宜,背后却给自己暗箱操作的事情,魔门基操罢了。

    倘若虞黛楚没有想到究竟如何让少女真正感到快乐、选择以境界迷惑少女心智,便绝不可能在这样的背景下

    破局;又或者虞黛楚的“魔神之心”不够坚定纯粹,便根本不可能破开燕蛮真的魔神之心的影响,即使想出了破局之法,也只能对着他魔神之心的影响干瞪眼。

    其实这一局,燕蛮真本就是打算让虞黛楚赢的——即使两人现在看上去和和气气、实际上你死我活,燕蛮真也要考虑到虞黛楚背后的极乐天宫的面子。

    这文斗,他一共准备了三局。

    倘若最终是虞黛楚赢了,那他身死道消、一切皆空,这也就罢了,但倘若、而且极大可能是燕蛮真赢、虞黛楚身死,那时,燕蛮真要是顶着个“三战皆胜、兵不血刃斩杀极乐天宫弟子”的名号,那他固然是扬名沧流界了,可极乐天宫的面子岂不是被他踩到了泥地里去?

    如果虞黛楚是个元婴修士,那燕蛮真是一点也不在乎,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个功勋章,以后说出去,他是金丹期便以魔神之心硬刚元婴修士而反杀的强悍人物。

    ——可虞黛楚才金丹中期,修为比他还低,即使是极乐天宫的弟子,说出去也没什么排面,甚至于等他转眼凝婴之后,还会被人嘲是以大欺小,成为燕蛮真彪悍战绩上的一个污点。

    为了这个污点,把极乐天宫的面子往死里踩,从而招来为宗门找场子、找回声誉的强敌,实在是得不偿失。

    即使大荒神殿也是这沧流界五大宗门之一,可既然极乐天宫与无垠血海单独列为圣地,便可知其地位比起大荒神殿还要远远高出。燕蛮真凝成元婴后,将不再得到大荒神殿其他元婴真君的维护,反而会被他们视为抢夺资源的竞争对手,再惹上这么一个强敌,实在是赔本能赔掉裤子。

    所以,在开局的时候,就给极乐天宫一点面子,送虞黛楚一场胜利,这其实是燕蛮真给极乐天宫卖的一个好。

    然而,虞黛楚获胜在意料之中,但虞黛楚破局竟如此之快,却大大超乎燕蛮真的预计,以至于即使他对自己信心满满,也忍不住神色微沉了一瞬,认为这个修为并不算高的女修,确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云端之下,红尘之中,虞黛楚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离开了梳妆台。

    大红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却隔不住金丹修士的神

    识,虞黛楚把神识向四周一探,很快便搞清了情况。

    这次她附身的人,显然是个妙龄的少女,正要红妆出嫁。

    无论是新绣的喜服、精细描摹的妆容,无不彰显著新娘的期待与怀春。

    这是虞黛楚两辈子都从未有过的经历,此时通过附身来这么一回,倒是十分新奇。然而在新奇之余,她又对这位被她附身的新娘感到十分遗憾:

    既然她附身在这位新娘身上,那便意味着这位新娘,又或是周围的环境,即将或早已陷入非常残酷的境地之中,以至于燕蛮真愿意把她引入此中,图她一个不可破局。

    活在这样的世界里,确乎是一件非常惨、非常让人遗憾的事情。

    然而,仅凭现在的场景如此一看,好似一切都十分正常,没有一点点悲惨的迹象,反而喜庆得过了头,甚至让人怀疑她究竟还在不在与燕蛮真的比试之中。

    除了这周围的一切,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一般——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理应是宾客盈门,却安静得好似门可罗雀,这与这看起来条件还算不错的宅院相比起来,便显得十分奇怪了。

    奇怪是一定会奇怪的,虞黛楚静静等着,直到新娘随着喜娘一路穿过气派却萧条的中庭、回廊,一路走到正堂。

    迈步而入,一步一摇、袅袅娜娜。

    对面也有人来,缓步慢行,步履蹒跚。

    等到两边相对向前,越走越近,才让人忽地发现,这对面行来的人,其实手中端着一面木牌,写有名姓,恭恭敬敬地托举着,一路端到新娘面前。

    大红盖头下,是酡颜红妆、含羞带怯。

    大红盖头外,是灵牌冷冷,神情冷漠。

    相对而拜,一个满心期盼,一个面露审视。

    步入洞房,没有什么红床东窗、烛影摇红,唯有森冷冷火光里,一具宽敞的棺材。

    大红盖头揭开,羞怯变成了惊恐。

    新娘难以置信,又惊慌失措——她的夫君,竟是一个死人。

    想跑,人在樊笼,想反抗,满身枷锁,痛过、叫过、嘶吼过、挣扎过,最终还是被人钳制着,一步步走入棺材。

    掀开棺材板,入眼是一个容貌妖冶、闭目似沉睡的男子。

    倘若不是躺在棺材里,在这森冷光线里活像

    个阴间滤镜,他也许是个极能吸引人的美男子,一旦出游,便能引起男女老少或艳羡、或恋慕的目光。

    但新娘见了他,唯有恐惧。

    棺材板被缓缓合拢,新娘浑身都在发颤,却只能无力地望着最后一丝光线被棺材板完全覆住,眼前是一片黑暗。

    周围陷入黑暗与死寂,入耳唯有她自己颤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