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里之外,厄朱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露出无比难以置信的神色,手底幻境一生一灭,将那血海的真君猛地推开,却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顿在原地,遥遥望向远天,神色不断变换,最终沉了下来,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

    金光落下,缠缚在虞黛楚与九尾灵神身上的丝丝缕缕,仿

    佛一剪而断似的,试图向她重新束缚而来,却最终摇摇晃晃,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金光斩落,虞黛楚当场喷出一口血,落在覆水镜上,晕开一片殷红,而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脸色惨白,仿佛金纸,再无半分血色。

    然而,即使气息一瞬间萎靡到了极致,虞黛楚却好似一点都没有感觉似的,动作没有分毫迟滞,反倒身形一动,与秦月霄一道,顺着这金光,猛然向那一线天光的来处攀升而上。

    这一线天光,正是秦月霄在闯入青丘殿时,为自己留下的一条出路,顺着这天光而走,便能破开青丘殿中的重重阵法、种种变换,直接通往青丘殿之外。

    秦月霄一手扶在虞黛楚臂弯,带着后者,两人一鼓作气,转眼便借着这灿若天辉的金光,一口气冲破整个青丘殿,望见天光大亮,豁然开朗。

    而整个极乐天宫的弟子,也在这一刻,一齐看见,自青丘殿,万千金光大涨,毫光万千,几乎夺走太阳的光辉,照亮了整个极乐天宫!

    而在这金光灿灿之中,秦月霄搀着虞黛楚,一步步走出,从外看去,完全无法看清她们的面孔,只能看见她们的身形,背光而来,仿若神明下降。

    “这是……魔神下凡?”有人喃喃道。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魔神?一看就是基础道识课没有好好听的!”身旁人翻了个白眼,被这过于弱智的发言智熄到,然而她开口,凝视着那背光而来的身形,也情不自禁呢喃,“然而,真正的大神通者,恐怕也就是这样的吧?”

    金光不过闪耀了片刻,转眼便又熄灭了,再望去,青丘殿一切如常,没有什么仿若仙圣的身影,也没有什么金光可以夺去日晖,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所有人的一场幻觉一般。

    无论是之前在做什么的极乐天宫弟子,此刻都怔怔地望着那空落落的远天,只觉得好似缺了点什么似的,有头无尾,心里空空的。

    “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啊?”她们转而开始议论起这奇事发生喻示着什么。

    而造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早已经双双脱离了所有人的视野,回到了远离青丘殿的地方。

    这里宫室万千,华美堂皇,并不逊色于青丘殿分毫

    ,甚至辉煌大气、磅礴浩荡之处,要远胜于青丘殿,然而此时冷落萧条,人迹罕至,偶有弟子行走,却又转眼离开视野,目光所至,只能看见空落落的庭院。

    虞黛楚便半瘫软着身子,软软地倚靠在这阆苑之中,歪着头望向庭院中稀疏零落的草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好似一条无所事事的咸鱼。

    只看她这副样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这个人刚才竟然还在青丘殿之中,半死不活地经历了一场惊险的大战。

    而秦月霄则立在她身旁的花木间,轻轻俯身,挽起袖口,小心翼翼地修剪起一丛灌木来。她神色认真到了极点,明明通身都不像是会安然侍奉花草的气势,却硬生生给自己凹出了一股专注,仿佛手底进行的不是什么修剪枝桠的工作,而是在专心炼制一件法宝。

    这两人一个瘫着晒太阳,一个忙于修理花木,谁也没有和谁说话,庭院中的气氛却奇妙地和谐,就好似两人从来都是至交好友,在一起生活积年累月,早就形成了默契一般。

    然而。

    躺在廊柱旁晒太阳的虞黛楚懒洋洋地一抬手,遮住了直射眼睛的光辉,她比谁都清楚,她和秦月霄从青丘殿中强行闯出之后,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秦月霄就这么把她带到了玄黄殿,扔给她几瓶丹药,就自顾自去打理花草了,就连躺在这廊柱旁边,都是虞黛楚这个伤员自己爬过来的。

    虞黛楚的状态不太好。

    这是难免的,任谁忽然和人气运相连,却转头又自己给直接暴力斩断,都会受到这样的反噬的,虞黛楚还得谢谢自己的气运无比强大,否则她只会伤得比现在更重十倍百倍,甚至当场陨落——不是死在九尾灵神的吞噬下,而是死在斩断因果的反噬上,听起来如此荒诞,但确有可能。

    更痛苦的是,这样的反噬,绝不是任何丹药或是宝物能够愈合的,因果这东西,即使是元婴真君,也只能通过因果镜拨弄,却根本没有办法帮她摆脱因果的反噬——倘若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情,那么人人都无需解开因果,只需一刀两断走个捷径就好了。

    所以,虞黛楚此刻便只能在这半死不活、懒洋洋地瘫着,等着自己无比强大的气

    运,慢慢将这因果的反噬消化完,而在此期间,她其实根本无法与人动手。

    倘若她没有后路给自己兜底,虞黛楚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中。虚弱到极致、甚至无法动手,这放在擎崖界都不行,放在沧流界?这是精准扶贫,给魔修送福利去的。

    如果没有人来接她,如果在这极乐天宫中,虞黛楚只是一个毫无外援的外来者,她是一定不敢做出如此激进的行为的——逃离厄朱的时机,最好的时候,是现在,其次,就是她准备充足之后。虽然这个准备充足,也许要等上个几十年,但起码很稳妥。

    虞黛楚很有耐心,在有必要的时候,即使是几十年,她也可以熬。

    然而,虞黛楚可以确定的是,秦月霄在得知她的态度、而厄朱又恰巧被萧沉鱼派出极乐天宫外的时候,一定不会坐视,而是马不停蹄、当场赶到青丘殿外,思考怎么把她从青丘殿中带出来。

    虞黛楚和秦月霄不过见过一面,即使在另一条时间线的记忆中,也只有一段传授极乐原典的言语,按理说,她是不应该如此熟悉后者的。

    然而,无论是她们短暂而匆忙的一次相见,还是获得的短暂的记忆片段中的交流,虞黛楚都从中感受到一种急切,一种看似平静下的疯狂。

    追逐人性本质,追逐原生欲望,也许魔修本来就是疯批,只不过有的人疯得很明显,有的人则装正常人装得很像样。

    虞黛楚可以肯定,秦月霄一定会来带她走,也一定会将她带回玄黄殿。

    而玄黄殿中,便就藏着令虞黛楚急剧缩短恢复时间、急速摆脱因果反噬的机缘——在第一次获得另一条时间线上的记忆的时候,虞黛楚还不明白,一缕气息流入玄黄殿、短暂唤醒金龙后,她感受到的那股令她整个人全身舒泰、恢复了全副精神的气息,究竟是什么。

    然而此时真切接触了沧流界的情况,在青丘殿中感应过九尾灵神,虞黛楚便再无疑问——那便是沟通了灵神之后,反馈而来的气运。

    为什么作为吃气运大户的灵神,沟通了之后,竟然会反馈气运给她,虞黛楚还有点搞不明白,然而感觉是做不了假的。

    倘若她到了玄黄殿之中,能够

    真正唤醒金龙,那么灵神所能反馈给她的气运,绝对和另一条时间线上记忆里的、在厄朱控制下沟通九尾所能反馈的气运天差地别,到时候,斩断与九尾灵神因果联系的伤势,也就能当场消弭,反而更进一步了。

    能够唤醒玄黄殿中的金龙,这才是虞黛楚现在就敢直接强行闯出青丘殿的底气。

    而秦月霄对她的殷勤和关注,也绝对与此脱不开关系。

    虞黛楚虽然有些疑惑,秦月霄根本没有任何知道她的机会,究竟是为什么能万里迢迢找到她,将她当作唤醒金龙的希望,这样的困惑甚至于让虞黛楚怀疑这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然而她反复思量,无论是否别有因由,秦月霄身患沉疴不得寸进已有两百年这事总是真的、她能唤醒金龙帮助秦月霄总也是真的,需求和供给成立,也就无所谓更多了。

    虞黛楚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冒着这样大的风险,秦月霄也并不叫她失望,果然将她带出了青丘殿,整个计划就算是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得看虞黛楚究竟如何让秦月霄明白自己这个气运之子能够唤醒护道金龙,从而帮助秦月霄恢复伤势了。

    按照虞黛楚的猜想,秦月霄打破了重重规矩,即使强行闯入青丘殿也要将她带走,显然是已经急切到了一定地步,那么,秦月霄一定是会主动向她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后续的一切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但,虞黛楚万万没想到,秦月霄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触犯了这么多的潜规则,好不容易把她从青丘殿里救了出来,之后还会面对一系列的追责与质疑,第一时间做的竟然不是朝虞黛楚做出要求,反而把自己千辛万苦救出来的对象随手一丢,自己拿起剪子,跑去给花木修理枝桠去了?

    这,太过分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