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监竟不认得她,想来是常年在不得脸的地方做活的。

    瞧瞧,世人惯是以貌取人,她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穿了身体面的衣服,就受人尊重了。

    “奉陛下命,前来看刘氏,还请公公给个方便。”

    “哎呦,您哪的话。奴才这就给您腾地儿。”

    说着就领着几个小太监出去了。

    “太后娘娘,好久不见啊。”

    刘槿宜早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但并不愿意转过身去,不愿自己从前嗤之以鼻的对食如今高高在上地看着脏兮兮的自己。

    “王延年那个蠢货,引狼入室!竟然连累了哀家!你如今来干什么!看哀家的笑话吗?呵!哀家无论如何做过皇后!太后!你,不过是个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对食儿!真以为你帮了皇帝,皇帝就会封你这个不干不净的人做妃子?白日做梦的东西!”

    她竟以为她是为了皇帝。

    “我来让太后明白些。”

    是我,不是奴。

    她再也不必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了。

    她走到太后面前,扯着她的头发逼她看着自己。

    “太后啊,看清楚。我,陆惜若,陆廷的女儿,如今来要你偿债来了。”

    刘槿宜忽地怕了起来,扑腾着身子往后缩。

    “不会的……当初哀家斩草除根过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太后啊,举头三尺有神明。”

    太后却忽然疯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陆廷那老顽固当初竟要站在皇帝那里,与哀家作对,死有余辜!他这人守着那些孔孟之礼一辈子,到头来她的女儿竟做了昌ji,哈哈哈……你说能不能气活过……”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就挨了薄言一巴掌。

    “你不配提我父亲。”

    太后吐了吐血水,扬头看她。

    “怎么?你如今来送我一场?”

    “太后把我薄言想的太好了。”

    薄言扔下这句就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对方才那太监说道。

    “皇上的意思是要你们好好伺候着她,可明白?她若想男人了,你们也要委屈委屈伺候下她。”

    “多谢姑娘,姑娘放心,这折磨人的法子咱们有的是,定让她留着一口气。”

    薄言这才走了出去。

    可她并没有多高兴。

    原来大仇得报,也没有那么让人开心啊……

    她抬头抑着泪,耳旁久久回荡着刘氏那句诛心之言……

    暮色四合。

    正在处理奏折的章韫有些看不进去。

    章韫叫来暗卫。

    “薄言如今在何处?”

    “回陛下的话,她去看完刘氏就回王延年那间屋子了。”

    “下去吧。”

    他眼前总浮现起那块玉坠,那个小女孩儿模糊的脸,还有薄言那清瘦的脸庞。

    他索性丢开手中的奏折,朝王延年那处屋舍去了。

    王延年早已伏诛,庭院内的财物早已被抄的干净了,此刻有些漆黑荒凉,只有一间屋子透着微弱的光。

    他足尖一点,就到了那屋外的窗边,他捅了个洞朝里看着,可他只看了一眼,就夺门而入。

    薄言整个人脸上毫无血色,倒在血污里,左手手腕不断地溢着血,此刻她一身素白,赤着脚,青丝也散乱着。右手旁还躺着一把带血的匕首。血污染红了素衣,红白相映,炽烈而又鲜明。

    章韫顿时六神无主,从她身上撕扯下一截白布缠着她手腕上的伤口,而后又抱起她,足尖一点,朝太医署奔去。

    太医诊治完毕后纷纷退下。

    房中只剩下立在床旁神色难辨的章韫和床上躺着的脸上稍稍有了些血色的薄言,尚在昏迷中。

    “薄言啊,朕准你死了么?”

    他看着穿上只剩下半条命的人,自言自语起来。

    第5章 苏醒

    而后,又有些恼恨。

    他早该想到的。

    当日她被问及要什么时的怔愣思索。

    刑室里她听到刘氏已败后的闭目不言。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活。

    也是,她一个靠着仇恨活着的人,如今大仇得报,自然不再想活。

    他也是历过一次的人,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为什么他会忽略掉这么明显的抱死之念?

    或许是长久以来她的无畏。不怕苦,不怕疼,不怕清白有损。她虽处低贱却敢直视他的眼神,她被自己踢下床,吃了顿不轻的皮肉后依然敢孤身一人来到他的宫殿,表露身份,质问他如今可有资格。

    这样的无畏让他以为,她不会怯于活下去。

    或许是她太过聪慧。懂得媚术勾引,懂得如何与他谈条件,懂得如何利用自己低贱的身份去拉扯下一个在云端的家族。

    这样的聪慧让他以为,她不会做那样的傻事。

    她的无畏、她的聪慧让他忘记了,剥离了仇恨,她也不过是个柔弱无骨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