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布起一道阵仗,就与紫城那边联手编起一个网,尽等着各地来的头目往里头钻——所谓天下英雄,尽入我觳中么?

    林棹溪不知怎么的想到这句,忍不住笑出来。

    可是此次静海侯到底是什么打算,还不好说,冯继这招倒是妙得很,守在自家门口按兵不动,还装成个给静海侯帮手的样子。

    他负手而立,迎着风眯了眯眼。

    本以为这小子不冲过头就不错,没想倒是个大隐于朝的人才,他沧浪侯如今,要早做打算了呢。

    “七爷,船备好了。”方才那水手看他站在自己跃下的地方,先是一怔,见他扭头才大声喊道。

    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高处海风正劲,天边几叶小舟。

    “大哥,沧浪侯刚过去。”

    冯继翻看着弟弟写的传讯,忽地听到门外是谭三的声音。

    “看到了-----这种事情要你亲自跑一趟么?“冯继头都不回。

    谭三走进来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站下,冯继一扭头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纸页,笑道:“也就是督促他写字罢了,平日里哪用如此长篇大论。”

    谭三咧嘴一乐,看看他:“沧浪候说,倘若真要战起来,还请大哥借着侧近屯门军之利,帮忙照料那女人。”

    照料?

    冯继看看窗外的海面,点头笑道:“那女人是不是活着,还不一定呢。”

    谭三看他一眼:“裴迪诏领屯门军镇,增派数千水师。”

    呵呵。冯继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自顾自乐了一会儿,谭三知道他不是真在高兴,也不敢说话,又站了一会儿,冯继转而问道:“还有什么事?”

    这种事,派个手下来说就是了,你来到底干什么?

    谭三抬眼,呼出一口气道:“刚才派出去巡视的船回来说,小侯爷朝这边来了。”

    不等冯继说话,谭三早已知道他的意思:“差不多这个时候就到了。”

    就在他们两个人说话当口,静海侯的船正渐渐靠近冯氏船舰。

    那船上人手也就刚够用的,船也不算大,居然并不是他常用的那艘座舰,想必是掩人耳目之意。

    那船上有人转身进舱,取出一叠请帖样的物事交给冯家船头的人交待了几句,冯继这边看到了,就扭头吩咐人将那帖子直送过来。

    那帖子样式简单得很,各方名讳却是用胶在封口封好,免得被人盗开。

    冯继稍稍翻了翻那些名字,只听一旁冯承插嘴道:“字是好字。”

    他写那传讯还真是见效,冯继低头从封胶上的名字里找到自己的那份,心里笑道。

    “这是小侯爷亲笔。”他稍一点头,拔出随身短刀,把封胶割破,看了看道:“初一未时,还有的是时间可待。”

    说罢又抬眼向窗外望去,蓦地看见一人自舱中走出,在船边站定,袍袖翩飞。

    冯继先是略略惊了一下,当年那个瘦弱的男孩,居然变得清俊如许么?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人的目光在这边停了停,显然是认出了他。

    那一瞬间,冯继全然忘记如今已经联手,仍摆出当初两方对峙时的冰冷神情。

    一边的冯承见他这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个少年,正转身跟手下说什么,于是目不转睛地讶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小侯爷?”

    冯继没说话,低头翻着自己的请帖——两人见面时的敌意,都成为曾经遗留下来的习惯了,对方神情虽然也一样,却只是温凉,很淡。

    那样的陌生神情,直接被冯继理解成了他们书生的通病。

    明明是你策动各家对付裴迪,偏还摆出那么一副样子,从前跟裴迪一同打仗的是我,要伤春悲秋,也该是我冯继。

    想到这里,冯继轻轻将手里的帖子放下,手落到一半就已松手,帖子“啪”地落在桌上,冯继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搬运了很重的东西。

    冯承看着小侯爷船头背风而立的背影,觉得身边的大哥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

    轮回

    洛阳大雨,城中积水,庭院槐树风欺雨打,摇摆中几片新叶落入水洼,才过午已经天色灰暗。

    伽蓝将裙一提,跪坐在一尊小小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发白的唇闭着。

    半空惊雷,她眼都不眨一下,其实伽蓝不曾闭眼。

    或许一闭眼,睁开就会发现自己仍是靠在石壁洞口,眼前荆棘交错,雷鸣电闪,狂风大雨尽情肆虐,乌云翻滚的远处,是无边的巨浪。

    周身冰凉,似已化身岩石。

    那样多好,无心无情的岩石。

    眼前被雕成佛陀样子的,不也只是一块岩石?不言,不动,如今我在这里,是我佛慈悲么?伽蓝低眼,耳边铜漏轻响。

    伽蓝起身,戴上椎帽,推门出去,沿着滴水回廊转入一间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