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这么久?”

    伽蓝看看那杯子里新茶初煎的颜色,问道:“大人,沈公子为何要易容?”

    裴迪笑:“他从前在这里名气太大,不好露面。”

    ——“哪位郎君,又背后笑人呐?”

    树后人影一转,转出白衣公子,笑带春风。

    裴迪不理他,一指那茶:“快喝,都凉了。”

    沈峥拿起来喝了一口,讶道:“这时节哪来的诃子?”

    说罢抬头看树,果然连花都没看到。

    原来杯中并非茶水,而是诃子煎汤。

    这是寺里的井水特制,新摘诃子磨碎,与甘草同煎,诃子清香甘美,本市酿酒之用,所谓的三勒浆,也是借了它的一份香芬才可扬名。

    诃子树本非广州土产,据说是三国名士携来种植,大概是气候所致,如今广州一带所产诃子都是涩的,惟有寺里所结味道极佳,且都是上品,所以院僧对这寺里独有的诃子汤也宝贵得紧,非贵客不供——何况现在是初春时节,就算岭南天暖,也不会这就结了诃子啊?

    裴迪笑笑,让他放了杯子,又给他斟满。

    “寺里冰藏的,没想到还这么新鲜。”

    沈峥假意皱眉摇头:“还有冰窖,寺里真没少收香火钱,偏还拿出来孝敬裴公子,呀呀。”

    裴迪手里的杯子才刚放下,沈峥就接着絮叨:

    “……有钱有势,有钱有势啊……”

    正斟水的裴迪有如风声过耳,仍是一脸自在,放下壶才道:“若非沈二公子借势,裴某哪来这么大面子。”

    玩笑正欢的沈峥听了,预料到什么似的撇撇嘴,裴迪果然悠悠说道:“岭南海岸,有谁不知沈——”

    “阿迪,你……当心隔墙有耳啊.”

    裴迪抬头看向几乎要过来捂他嘴的沈峥,笑得甚是开心。

    伽蓝不知就里,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也抿嘴而笑。

    “说起来,清茶古寺,谈笑风生,你好自在。”沈峥低头喝。

    “沈公子妙计甚效,如今海上更是热闹,没时间顾及在下。”裴迪低眼看着杯道。

    “如果……只有一支打过来呢?”沈峥唇一勾,饶有兴味。

    裴迪笑笑:“如何?”

    “这么放心,还是……不是他就好?”沈峥跟的这句,也暗中了他自己的担心。

    裴迪点头:“海岸封锁的日子不远了,再说,他也不会。”

    “是啊,不然怎么叫‘好看云涛笑凌烟’呢。”沈峥乐道,裴迪也瞅他一眼。

    那样的话,我们坐等那个诱饵好了——可是眼下他怕还腾不出手选这个诱饵。裴迪啜一口茶:“诃子好香。”

    沈峥听了,缓缓点头.

    “不是舌香,不是果香,公子心香啊。”

    喉咙一梗,裴迪终于一口水呛得连咳不止,沈峥慢悠悠说出这句话,正斜倚石桌,坐在那里笑嘻嘻地欣赏他被呛到的样子。

    一旁的伽蓝伽蓝强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裴迪好容易喘匀了气,无奈笑:“好在没让僧众们听到,不然你易了容也会被赶出去的。”

    沈峥见伽蓝笑得少有的开心,侧头问道:“林夫人也知道这句子?”

    伽蓝转盼,笑得精巧:“奴家也听过中土佛经。”

    “噢?那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不是法性寺么?”

    沈峥点头,抬手蹭了蹭下巴:“这里,其实是禅宗六祖受戒的地方。”

    所以,六祖泉下有知,怕是恨不能把我给赶出去。

    “啊?”伽蓝惊奇得连脸上都擦过一丝红润。六祖受戒在这里,那达摩祖师的菩提,也在这里了?

    “真的,夫人想看,在下带你去就是。”沈峥头一次见她这么高兴,连日里见她身子虚弱,也多有恻隐,于是二话不说就起身带她游寺去了。

    裴迪微笑地看着二人身影。

    林夫人到底是什么人呢?她此前几乎从未踏足中土,为何会对中土佛教如此了解,从前只道她是虔诚,可是当日面对冯家人的伏魔印,还有一拂扰破对方内息的招式,一个普通的海洲女子,就算是贵胄千金,也不会身怀这种奇特的武功。

    他移杯就唇,诃子入口,唇齿留香。

    抬眼之时,有僧人扫地,他放下杯子端详了会儿,轻轻唤道:“圆通师父?”

    那僧人诧异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壶诃子汤,瞪大眼睛:“裴公子?“

    裴迪点头莞尔,当年那个担心受比丘戒时被法师问住的沙弥,也不似当年青涩了。

    “小师父好。“

    “阿弥陀佛,公子好。”

    欣喜的圆通乐得放下扫帚,合掌答话。

    无偏无阻,自在圆通,这法号当真起得好。裴迪看着他低下头去,想起这么一句话来。

    从前有个人同他树下品诃,谈论着广州城里那个手刃弃城官员的杀手,拉来圆通打听消息,于是就此认识了这个扫地的小沙弥。